选择从医,我有一个理由
编者按
“民之所需,医之所向”。在《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从“健全社会保障体系”到“加快建设健康中国”,一系列部署勾勒出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宏伟蓝图。对医学生而言,这意味着时代的召唤,也是个人成长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的机遇。
为什么学医、从医?总有一个理由:有人因亲历病痛与别离,渴望成为治愈伤痛的光;有人因感念医者仁心,愿做传递温暖的接力者;有人怀着对生命奥秘的敬畏,誓要在医学领域求索深耕……他们的故事或许各异,但那份对医学的赤诚、对生命的珍视,却殊途同归。当无数个体的学医、从医选择汇聚在一起,便成为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坚实力量。
将最初的那份感动,变成一生的使命
唐杨口述、兵团日报常驻记者阿曼古丽整理

11月9日,七师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唐杨(右)为患者进行冠脉介入手术。赵丰 摄
我叫唐杨,是七师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
谈及我为什么学医,要从15年前说起。那时我还是一个高中生,我的舅舅因急性心梗需要做手术。隔着手术室的玻璃,我目睹了舅舅被成功救治的全过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医生身着厚重铅衣,在影像设备的微光下精准操作,仅用1个小时便稳住了舅舅的生命体征。让我震撼的是,传统开胸手术的巨大创伤被微创技术取代,纤细的导管如“血管里的工程师”,通过微小创口化解致命危机——这个与死神竞速的场景,在我心中种下了“成为守护他人心跳之人”的种子。
回去后,我时常查阅关于心血管介入医生的事迹,精准、果敢且充满力量,他们就是为生命“搭桥”的人。我坚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手握导管,成为一名“血管工程师”。
从萌生想法到真正走上手术台,我的从医之路并非坦途。本科时,心血管系统解剖学那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与精密结构,仿佛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曾让我心生退意。介入培训初期,当纤细的导管在蜿蜒曲折的血管中穿行,我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操作变得笨拙而迟缓,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份要求极致精细的工作。
“介入医生的成长没有捷径,唯有心存敬畏之心并坚持练习。”带教老师的话点醒了我。我明白了,每一次放弃都可能意味着未来无法接住患者的健康重托。于是,我把解剖图谱贴在宿舍墙上反复背诵,在模拟操作室一练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手指形成“肌肉记忆”。支撑我的正是那份“不能辜负生命所托”的责任感。
当导管成功送入血管,影像屏上清晰地显示出堵塞部位,看着患者心率从每分钟43次逐渐回升,胸闷症状逐渐缓解,那一刻,我确信心血管介入就是我要坚守的道路。
第一次参与急诊心梗手术的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用技术延续生命”的成就感。目睹前辈为高危患者,在辐射环境中连续做13台手术,却始终保持专注,更让我读懂了这份职业的责任重量。
多年来,“精准、敬畏、竞速”成为我践行初心的关键。术前反复研读造影影像,追求毫米级精准。面对复杂病例,始终以敬畏之心制定个体化方案。我曾在48小时内连续两次深夜驰援,从死神手中抢回两条生命——一个是合并心室颤动、心源性休克的58岁患者,另一个是90岁高龄合并多种基础病的老人。每一次急性心梗手术都是同死神赛跑,半夜到医院抢救,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那都是家常便饭。
我的初衷不止于“救治他人、缓解病痛”,我更希望推动基层胸痛知识普及。许多偏远地区的患者常因基层医院技术不足、胸痛知识匮乏而延误治疗。为此,我主动参与基层胸痛单元建设,通过学术交流、技术带教,帮助团场医院提升胸痛患者识别能力,完善区域急救网络。
见证患者转危为安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现在的我,能独立完成急性心肌梗死等复杂病变介入治疗,熟练掌握IVUS、OCT等腔内影像技术,成为科室的“顶梁柱”。但我始终记得,自己最初只是那个被手术室微光点亮的少年。
我想,一定有无数医者和我一样,在血管的方寸之间照亮生命通路,更用行动诠释,所谓医者,不过是在平凡的岗位上,将最初的那份感动,变成一生的使命。
用专业和温情守护生命
黄艳卉口述、叶云清整理

11月13日,在二师库尔勒医院产科门诊,黄艳卉(中)为前来就医的孕妇讲解孕期注意事项和科学养胎方法。兵团日报常驻记者 李嘉成 摄
我叫黄艳卉,是二师库尔勒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做医生这么多年,每当有人问我:“黄医生,你当初为啥想当医生呀?”我都会想起20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父亲的一句话,还有母亲病床边的那些时光。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那时候,我觉得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求知的眼神,特别有成就感。高考填报志愿前,父亲和我聊天,他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叹着气说:“报医学院吧,当个医生,可以看病救人。”这些话,让我想起了母亲常年带在身上的药盒。
带着“看病救人”这个朴素的想法,我填报了医学院。可真正踏入医学殿堂,我才发现这条路比想象中艰难很多。刚开学,厚厚的解剖学、生理学课本,就像两座大山压在我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复杂的人体结构图谱,让毫无基础的我望而生畏。
就在我对着书本发呆、内心挣扎不已时,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住院时的画面:母亲痛苦地躺在病床上,而我能做的,只是帮她递水、擦汗。医生赶来后,他熟练地调整氧流量、精准调配药剂,动作沉稳又迅速,没过多久,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那种“我能帮你”的笃定和“能救人于危难”的力量,隔着记忆突然击中了我。我重新坐直身子,握紧笔杆,把那些难记的知识点和“治病救人”的初心紧紧绑在一起,继续将自己扎进书本里。
2002年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二师库尔勒医院工作。工作中,有一位43岁的高龄产妇让我印象深刻。她患有妊娠期糖尿病,跑了多家医院都被建议剖宫产。当她找到我,恳切地对我说“医生,我真的很想尝试顺产,请您帮帮我”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渴望与信任。我立即组织多学科团队进行全方位评估,为她制定了详细的个性化引产方案。在两天一夜的产程中,我们全程监护、精心照护,最终帮助她平安顺产一名健康的女婴。当她握着我的手,流着泪说“谢谢您”时,我更加坚定了推行科学接生理念的信念。
然而,医学并非万能,我们也常常要面对生命的遗憾。我曾陪伴一位高危孕产妇从孕14周小心翼翼地保胎到22周多,倾注了全部心血,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那个小生命。当她颤抖着身躯,含泪说“黄主任,我真的尽力了”时,我的心如同被紧紧揪住,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轻轻抚摸她的手背,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医学有其边界,但医者的关怀永无止境。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半年后,我收到了她通过师(市)长信箱发来的感谢信。信中写道:“虽然结局留有遗憾,但您和团队给予我的尊重与温暖,让我在最黑暗的时刻感受到光。谢谢你们陪我走过那段艰难的路。”这封信我一直珍藏着,它时刻提醒着我:作为医生,我们不仅要见证生命的诞生,更要在遗憾中传递温暖,在困境中伸出援手。
之后,我推动建立了高危孕产妇多学科会诊机制,整合产科、儿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等优质资源,为每一位高危孕产妇制定最佳诊疗方案。经过不懈努力,设立二师高危孕产妇救治中心的申请获批,进一步提升了区域内的危急重症救治能力。今年8月的一个深夜,一名胎盘早剥孕妇急诊入院,情况危急。我迅速启动应急团队,在手术中精准判断、果断决策,最终成功挽救了母婴生命。当监护仪上显示母婴生命体征平稳时,我觉得所有的坚守都值得。
如今,监护仪的滴答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声、家属真诚的道谢声,依然是我每天最熟悉的旋律。这些声音编织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乐章,提醒着我肩负的责任与使命。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回想起当初选择医学的初心,不是为了追逐名利,而是要用专业和温情守护每一个珍贵的生命。
让职工群众能在“家门口”看好病
陶生学口述、兵团日报常驻记者冯晓玲、通讯员缪佳欣整理

10月28日,在十二师五一农场医院中医科理疗室,陶生学(中)在为徒弟讲解针灸技巧。兵团日报常驻记者 冯晓玲 摄
我叫陶生学,是十二师五一农场医院中医科的一名医生。总有同事问我,为何从甘肃远赴兵团学医行医,一干就是近30年。答案,藏在1997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里。
那年,我响应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背着简单的行李,辗转来到五一农场的大洪沟煤矿。第一次走进矿上的医务室时,简陋的医疗环境让我愣住了。
就在我对着这简陋的条件发呆时,一位老职工捂着膝盖,佝偻着身子挪了进来。他的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冷汗,因为疼痛,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咧嘴吸气。“医生,你给我看看……这老毛病拖了好几年了,疼得实在扛不住了。”他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赶紧扶他坐下,想给他仔细检查一下,却发现医务室里连最基本的检查工具都没有。老职工家在矿区深处,去市区医院就诊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路费加上医药费,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这些年,他疼了就靠喝偏方、贴膏药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来这医务室碰碰运气。
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那佝偻的姿态和眼里藏不住的无奈,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里。出发来边疆前,我只想着“好好干,为边疆做点实事”,可那一刻我才真切明白,这里缺的不是口号,而是能实实在在留在职工群众身边,能让他们在“家门口”看上病、看好病的人。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冰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职工痛苦的神情、期盼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学医行医”这个曾经模糊的想法,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我要好好学医,我要留在这儿,用自己的双手,为这里的职工群众撑起一片健康的天。我要让这身白大褂,成为他们心里最踏实的“定心丸”,让他们不用再为看病远、看病贵而发愁,不用再硬扛着病痛煎熬。
从那天起,学医就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执念。白天在医务室帮忙打下手,记方子、学简单的护理;深夜回到出租屋,就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啃”中医教材。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去市区的大医院请教老中医;买不起参考书,就借着别人的书抄录,一本本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指尖都磨出了薄茧。
支撑我熬过那些艰难日子的,始终是1997年那个春天的画面。那位老职工的病痛,让我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职工群众对健康的渴望,让我坚定了学医的决心。光阴流转,当初的执念早已化作日复一日的坚守,而我始终记得:这一针一药,连着的是职工群众的健康,也是我当初选择学医时,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许下的承诺。
2021年4月,“全国基层名老中医药专家传承工作室”在五一农场医院挂牌,我站在牌子前,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光要自己会看病,还得把本事传下去。”在我和同事的努力下,如今,团队中年轻医务工作者的水平也在不断提升。我常跟团队成员说:“老祖宗的智慧要守住根,但也得跟着时代走,结合现代病症灵活调整,才能让中医更管用。”
一点八万台外科手术见证从医初心
盛文辉口述 兵团日报常驻记者李秀、通讯员陈世江整理

盛文辉(右二)带领脊柱外科骨干团队查阅X光片(资料图片)。侯道静 摄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担任骨科医生已33个年头了。刚才在术前洗手时,望着双手,我在想,三十多年间,这双手做了1.8万多台手术,为患者驱散病痛。那一刻,成就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双手,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也见证着医者的使命。
我叫盛文辉,是八师石河子市人民医院脊柱外科主任。
我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典型的“兵二代”,父母都是原石河子造纸厂的工人。那时,我家住在石河子市6小区,与石河子市人民医院只有一路之隔。小时候,我和小伙伴经常在医院附近玩耍,看到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总让我心生敬畏——他们像守护神般匆匆穿梭,与病痛抗争的身影,在我幼小的心灵埋下了一粒种子。
小学二年级的一天,父亲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时,调皮好动的我不慎将右脚伸进转动的自行车车轮后,疼得哇哇乱叫。当时,父亲吓坏了,立即将我送进石河子市人民医院。经医生检查发现,我右脚两个脚趾轻微骨折,小腿肌肉轻微擦伤。
“叔叔,我以后还能跑步,还能打球吗?”“能,别担心,你这是小伤,不会影响以后的体育锻炼。”医生一边细声细语地安慰着不停抹眼泪的我,一边为我清洗伤口,为我包扎,最后叮嘱父亲每隔三天带我来换药。
半个月后,我的脚伤基本痊愈了,能正常跑跳了。这件事,让我对医生的工作有了初步认识,我觉得医生好伟大。当时就想,长大后也要成为一名骨科医生。
从这次偶然的事故中萌发的理想一路支持我勤奋学习,直至1988年顺利考入石河子医学院(现石河子大学医学院)。1993年,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面对乌鲁木齐的一家医院与石河子市人民医院两家医院的邀约,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石河子市人民医院。这里是我梦想的起点,也是我回报热土的地方。
一年轮岗结束后,儿时的理想得以实现,我成为一名骨科医生。我认真接诊每一位患者,跟着老医生上手术台,不断打磨自己的专业技能。我能独立开始手术后,经常每天连续做四五台,从不叫苦叫累。渐渐地,自己也成长为一名擅长诊治各类颈、腰椎疾病、脊柱侧凸及脊柱肿瘤的专家。
今年5月下旬,一名患有直肠癌、不得不经常承受化疗痛苦的老人突然出现双下肢无力、大小便失禁的症状。经过一系列检查,老人被明确诊断为转移性胸椎恶性肿瘤。在近乎绝望之际,老人的子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请求脊柱外科进行会诊。
“手术的核心目标在于彻底清除肿瘤组织、解除脊髓所受的压迫,并重建脊柱的稳定性。”会诊时,我对脊柱外科团队成员说,手术是遏制病情恶化、恢复部分身体功能的唯一可行方案。最终,我们确定的手术方案是为老人实施一期后路胸12椎体肿瘤全脊柱切除术(VCR)结合骨水泥填充植入术。
整个手术历时2小时15分钟,老人的出血量仅400毫升,远低于预期。术后,老人的下肢感觉和肌力均有了明显的恢复,这让老人和家属倍感欣慰。
每日查房,最让我欣慰的莫过于听到患者康复出院的消息。当家属紧握我的手道谢时,我常想起童年那个被医生安慰的小男孩。时光不负追梦人,是那场意外让我明白:医者的双手,既能治愈伤痛,也能传递希望。如今,我依然站在手术台前,用三十余年的坚守,诠释着这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