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兵团人丨东天山脚下的“石榴籽”医生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魏巍

晨光微露，东天山南麓的十三师新星市还笼罩在薄雾中。一辆沾满尘土的白色轿车，已行驶在通往黄田农场的公路上。

车内，十三师红星医院全科医学科副主任马林正在反复核对随行药箱里的药品：降压药、降糖药、急救器械……副驾驶座上，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格外醒目，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的医疗术语，旁边还画着心肺、血压计等简笔画。

“巴哈尔大姐该复查了，她孙子最近生病，老两口肯定又没顾上去医院。”马林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上标记的红色圆圈，踩油门的脚稍稍用力。车窗外，戈壁滩上的红柳正迎风挺立，簇簇红艳在苍茫天地间格外灼目。

这是2026年2月12日，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但对马林来说，这一天与过去15年里的5000多个日子并无不同——他依然在路上，往返于基层团场、连队、牧区之间；他仍然在奔跑，与疾病竞速，与时间争夺生命。

10年，10万公里。这个数字背后，是马林用脚步丈量的医者仁心，是用听诊器连接起的民族团结“生命线”。从吐鲁番走出的青年，何以成为各族群众口耳相传的“好儿子”“亲兄弟”？那本写满6000多人康复记录的笔记本里，又藏着多少跨越民族、语言和地域的温暖故事？

马林在为患者听诊（资料图片）。魏巍 摄

让我们跟随他的足迹，走进戈壁绿洲，走进毡房院落，走进那些被守护的生命之光里。

父亲的嘱托：一场跨越15年的生命接力

2011年夏天，十三师红星医院门诊楼里，25岁的马林第一次穿上白大褂。

父亲特意从吐鲁番赶来，说儿子行医第一天，无论如何都要到现场，有些话必须当面嘱咐。“孩子，这听诊器要拿稳。”父亲的声音深沉而有力，“它不仅是看病治病的工具，更是‘连心器’。是党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你要传递这份恩情，守护好各族群众的健康。”

那一刻，马林分明看见父亲眼中有泪光闪动。

15年后的今天，这副听诊器依然挂在马林胸前。银色听头已被磨得发亮，胶管因反复消毒有些发硬，却始终紧贴在马林心口的位置。

“它救过很多人。”马林习惯性地轻抚听诊器，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2020年那个惊心动魄的春天。

那是一个同样平常的清晨。早上8时20分，马林像往常一样步行上班。快到医院门口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惊呼：“有人摔倒了！”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男子直挺挺地倒在路边。

车流穿梭，鸣笛刺耳。马林几乎没有犹豫，迅速翻过马路中间的栅栏，跪倒在患者身旁。男子脸色发乌、嘴唇发紫，马林将听诊器贴在对方胸口——没有心跳。

“心脏骤停！”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判断的同时，双手已经交叉按在患者胸骨下端。一下、两下、三下……标准的胸外按压在喧嚣的街头持续着。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白衬衫，初冬的寒风吹过，背上阵阵发凉。

2分38秒——这是马林后来从路人拍摄的视频里知道的时间长度。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时间是以“秒”为单位计算的：每延迟一秒，患者脑部缺氧就加重一分。

“有了！”当听诊器里重新传来微弱但规律的心跳声时，马林几乎要虚脱倒地。患者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惊恐。“别怕，我是医生，你现在安全了。”马林握着他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

马林为患者提供复诊服务（资料图片）。魏巍 摄

“那一瞬间，我想到的只有救人。”谈起救人的经历，马林淡定地说。

救护车赶到后，马林坚持陪同患者前往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心源性晕厥。“您需要住院进行全面检查。”马林劝说本想离开的患者。3天后，该患者被确诊为严重冠心病，立即接受了手术治疗。

出院那天，患者拉着马林的手泣不成声：“马医生，您不只是救了我，是救了我们全家啊。我女儿刚考上大学，要是没了爸爸……”

这样的故事，在马林的从医生涯中并非孤例。火车上救治突发癫痫的乘客，牧区里抢救哮喘发作的哈萨克族妇女，B超室门口为心脏骤停老人实施心肺复苏……每一次危急时刻，那副听诊器都是他最先使用的“武器”。

“它让我听见的，是生命本身的需求，不分民族，无论场合。”马林说。

如今，这份嘱托已如接力棒般传递下去。他带教的年轻医生地丽阿热木·艾海提在开始独立接诊时，也收到了老师郑重的寄语：“这听诊器是‘连心器’，你要用它听清每一位患者的心跳，也听清你作为医者的初心。”

巡诊包里的“秘密”：图文手册与6000个名字

马林的汽车后备厢里，常年放着一个军绿色巡诊包。包不算重，但装着一个基层医生最珍贵的“家当”：血压计、血糖仪、常用药品，还有两样特殊的东西——一本记满少数民族语言医疗术语的笔记本，一套自制的图文沟通手册。

2月5日，黄田农场全鑫小区。马林敲开巴哈尔·赛都拉的家门时，桌上奶茶正冒着热气。

“马医生，快进来坐！”52岁的巴哈尔·赛都拉热情地迎上来。2018年她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次年丈夫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最近因为照顾生病的孙子，老两口已经3个月没去医院复查了。

马林熟练地为巴哈尔·赛都拉测量血压。“154/92，还是偏高。”他眉头微皱，从巡诊包里拿出药盒，仔细调整用药方案。接着又掏出图文手册，翻到“心脏”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耐心解释道：“大姐，您看，血管就像水管，支架就是把它撑开，但血压高会让水管压力变大……”

巴哈尔·赛都拉听得连连点头。这位维吾尔族大姐的普通话不太流利，却能明白马林话语里的意思——不仅因为他放慢了语速，更得益于那本画满图示的手册。

这种独特的沟通方式，源于一次令人揪心的经历。

多年前在牧区巡诊时，马林遇到一位持续胸痛的哈萨克族老人。由于语言不通，他只能比划着询问病情，老人急得直摆手。最终检查发现是心梗前兆，险些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

那天夜里，马林在毡房的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扉页上郑重写下：“必须打破语言障碍。”

从此，他开始了“多语学习”之路：向科室里的少数民族同事一字一句请教，跟着患者学习日常用语，把关键的医疗术语用汉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三种语言标注。笔记本一页页变厚，内容从简单的“头疼”“发烧”，逐渐扩展到“冠状动脉”“胰岛素抵抗”等专业词汇。

但文字还不够直观。马林又萌生了一个新念头：画图。没有绘画基础的他，从最简单的器官简笔画开始练习。心脏像桃子，肺像两棵树，血管像河流……他特意把图画得偏卡通，让老人孩子都能看懂。

如今，那本自制手册已迭代了20多个版本，收录了上百种常见病的图解。在十三师红星医院，它被年轻医生们亲切地称为“马氏宝典”，甚至其他团场医院也常来讨教。

“马医生这个本子，救过我父亲的命。”患者王文成感慨道。去年他父亲突发脑梗，因为语言表达不清，初诊时被误判为普通头晕。马林巡诊时发现异常，立刻拿出手册里的“脑部血管图”，配合手势询问，很快判断出真实病情，及时转诊，避免了后遗症。

翻开马林办公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6000多个名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诊疗记录和随访情况：买买提·艾力，高血压，用药调整后血压稳定；古丽娜尔，糖尿病，儿子学会了测血糖；张建国，冠心病，孙子考上了初中……

“这不仅是病历，更是群众的信任。”马林说。他记得其中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记得他们家的羊群是否壮大，孩子是否考上大学，院子里的葡萄今年甜不甜。

在这些名字里，超过六成是少数民族患者。数字或许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的每一次握手、每一句“热合买提”（谢谢）、每一碗递到手里的奶茶，都是民族团结最温暖的诠释。

春夜毡房：4小时的生死营救

更令人动容的，是2024年早春的一个深夜。

当时，马林正和同事在牧区进行日常巡诊。急促的求助声突然传来：一位哈萨克族妇女突发哮喘，面色苍白、血压骤降，生命垂危。

时间就是生命。马林与同事没有丝毫耽搁，立即顶着凛冽的风雪，驱车赶往患者家中。夜色如墨，道路难行，但救人的信念照亮前路。

在简陋的毡房里，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随即展开。患者呼吸极度困难，生命体征极其微弱。马林和同事迅速投入抢救，监测、给药、调整方案……高原牧区有限的药品和设备，考验着医生的智慧与决断。

患者的病情几度反复，马林和同事用尽一切手段，一次又一次将她奋力拉回。整整4个小时，毡房内是高度紧张的寂静，只有医疗器械的声音和医者沉稳的指令。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所有人的目光始终紧锁在患者身上。

当东方的天际透出第一抹鱼肚白时，持续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曙光——患者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那一刻，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疲惫与欣慰。

患者的丈夫紧紧握住马林的手，泪流满面，声音哽咽而真挚：“感谢你们！感谢你们！没有你们，我的家就散了……”这句用最朴素语言表达的感激，道尽了一个家庭劫后余生的心声，也深深烙印在马林的心里。

那一刻，马林的眼眶阵阵发热。

在基层巡诊的15年间，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化险为夷后，他都会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病例特点、用药反应、抢救要点。如今，这些来自一线的实战经验，已经整理成8万多字的《牧区急症救治手册》，成为团场医院医生的必读资料。

“马医生这些记录太珍贵了。”淖毛湖农场医院党支部书记、院长包峰说，“牧区情况特殊，很多病在城市医院不常见，他的手册实实在在地能救命。”

比纸上经验更珍贵的，是信任的无声建立。那次抢救之后，附近牧区的群众一有头疼脑热，就主动联系巡诊医生。更令人动容的是，其中一位哈萨克族患者的儿子，走进了卫校的课堂。“像马林叔叔一样当医生”，成了这个哈萨克族少年心中清晰而坚定的梦想。

10万公里的“移动讲堂”：授人以渔的传承之路

2025年秋天，距离师部300公里的淖毛湖农场医院培训室里，一场特殊的考试正在进行。

30多名基层医生轮流在心肺复苏模拟人前操作，马林在一旁仔细观察、记录。“按压深度不够”“吹气时没开放气道”……他的点评直指要害，每每指出问题后，都会亲自示范一遍标准动作。

这是马林在淖毛湖农场的第90天。3个月前，他主动申请来这里驻点帮扶。医院条件简陋，他住的是值班室，吃的是职工食堂，每天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带教查房，下午组织培训，晚上还要整理病例。

“马主任来了之后，我们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全科思维’。”年轻医生阿依古丽·吐尔逊说道。以往，农场医院遇到稍复杂的病例往往选择向上转诊。如今，超过八成的常见病、多发病都能在本地得到妥善处理。

这变化的背后，是马林“授人以渔”的执着与坚持。

早在河南省人民医院进修期间，他就意识到：新疆基层最缺的不是设备，而是人才。于是，他白天跟专家学习，晚上整理资料，把先进的诊疗技术“翻译”成适合边疆基层实际的操作指南。

回到十三师红星医院后，马林主动扛起培训基层医生的担子。但他很快发现，集中培训的效果有限——医生们回到各自岗位后，面对具体病例时，仍常感无从下手。

“必须沉下去，手把手地教。”马林做出了一个决定：把培训课堂“搬到”团场去。

从此，马林的巡诊路上多了一项任务：走到哪，教到哪。在黄田农场，他结合巴哈尔·赛都拉的病例，详解冠心病长期管理的要点；在柳树泉农场，他用抢救过的哮喘病例，示范急性呼吸衰竭的处理；在边境警务站，他对着护边员，一遍遍演示外伤包扎……

最令人难忘的，是在牧区开展的“马背课堂”。一次，几位年轻医生跟随马林巡诊，途中遇到羊群转场。马林索性让大家下马，坐在山坡上，就着夕阳讲起了高原肺水肿的识别和处理。

“你们看，牧民转场时容易劳累、受凉，这就是诱因。”他指着远处咳嗽的牧工说，“基层医生要有发现问题的眼睛。”

马林（前左）在参加义诊活动（资料图片）。魏巍 摄

这种贴近实际的培训方式，效果立竿见影。3年下来，马林累计培训基层医务人员上千人次，带出了47名能独立处理常见病的骨干医生。更可喜的是，他倡导的“师带徒”模式在师市推广开来，如今每个团场医院都建立起了常态化的“传帮带”机制。

“马医生教给我们的，不只是医术。”地丽阿热木·艾海提感慨道。这位维吾尔族年轻医生至今记得，第一次跟马林下乡时，看到他为一位孤寡老人悄悄垫付医药费；第一次参与抢救时，听到他用生涩的哈萨克语不停地安抚患者家属；第一次收到患者送来的锦旗时，马林认真地说：“这是团队的力量，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如今，在十三师的团场医院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汉族医生用刚学会的少数民族语言问诊，维吾尔族护士耐心地向汉族老人解释用药方法，不同民族的医务人员围着疑难病例热烈讨论……而这，正是马林最希望看到的“医疗版民族团结图景”。

2月5日，黄田农场全鑫小区。马林为巴哈尔·赛都拉复查完，仔细合上药箱。临别时，巴哈尔·赛都拉握着他的手不放：“马医生，下次来，我给你做抓饭！”

车行驶在返回的路上。窗外，天山巍峨，戈壁无垠。15年前那个初次握紧听诊器、将父亲嘱托刻在心里的青年，如今已年届不惑。

15载春秋，10万公里征途，6万余人次的诊疗，6000多人的长期随访，上千名基层医务人员的培训，数十次惊心动魄的抢救……每一个数字背后，是一张康复的笑脸，是一句真挚的“热合买提”或“谢谢”，是毡房里捧出的奶茶香，是锦旗上无声的烫金字，更是听诊器里那永恒而动人的心跳。

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珍藏着一张合影：照片里，他和父亲站在十三师红星医院门口，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父亲前年走了。”他轻轻抚过照片，“他走前对我说，这辈子最让他骄傲的，不是我得了什么奖，而是我成了各族群众真正的‘儿子娃娃’。”

2025年，马林被评为“兵团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 在他看来，这枚沉甸甸的奖章，固然是褒奖，但它的光芒并非来自金属本身，而是各族父老乡亲用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一滴镀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