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映兵团丨情系沃土 诗映青春
编者按
他们是一群兵团年轻的文学创作者。他们以笔为犁,深耕边疆热土,在诗行与叙事间探寻青春答案,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兵团故事。
他们的文字,既有对兵团生活的细腻观察,也有对广阔世界的深邃思考。从边地意象到内心回响,从生活点滴到青春叙事,他们以真挚的情感、敏锐的笔触,勾勒出兵团独有的精神风貌与蓬勃生机。
今天,我们聚焦这群兵团文学的新生力量。愿他们的文字如塔里木河般奔涌不息——在这片热土上,每一位热爱写作的人,都是时代最忠实的记录者,都是兵团故事最真诚的讲述者。
刘二伟:留住文字独有的温柔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陈永峰

刘二伟在一师阿拉尔市“西部太阳”章德益诗歌作品分享会上分享读书心得(资料图片)。王亮 摄
“文字于我,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执念,而是从太康麦田里长出的温柔念想,是少年时光里最本能的表达渴望。”一师阿拉尔市作协副主席刘二伟说。
他与诗歌相遇,是在石河子大学上学期间。那时,火种诗社的诗友围坐一起写诗、读诗,滚烫的字句、热烈的探讨,于他而言如一粒种子落入心田,从此生根发芽。
2005年,刘二伟刚到南疆时,就被这片土地的特质触动。这里的一沙一水、一草一木,都带着一种力量,让人心里一震。
2012年,刘二伟进入宣传系统工作,忙碌的工作之余,诗歌成为最温柔的陪伴。他忙里偷闲写下的文字,偶尔发表在《塔里木日报》《兵团日报》等报刊上。2020年,他的第一本诗集《固执西行》出版。
也正是这一年,刘二伟进入一师阿拉尔市文联工作。他参与策划兵城红都杯“走进塔里木,爱上阿拉尔”全国诗歌大赛,与各地诗友交流后,对诗歌创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在创作路上,有些时刻像一束光,照亮着刘二伟前进的路。2023年,他参加了鲁迅文学院首届文化润疆作家培训班。两个月的学习时间里,他跳出了自己写作的小圈子,看到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学习结束后,他不知不觉写了一百多首诗,后来整理成诗集《一粒沙的硬度》。
2024年,刘二伟参加了绿风诗会,见到了杨牧、舒婷等诗坛前辈。前辈们不谈华丽辞藻,而是用朴素的语言分享创作体会,让他豁然开朗。这些年,他的诗陆续发表在《星星诗刊》《诗歌月刊》《绿风》等刊物上。
在南疆生活得越久,刘二伟越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厚重。他曾在诗中写下:“我们的执着,并不具备一粒沙的硬度。”刚写下这句诗时,他觉得自己在自然面前很渺小。可随着时间的沉淀,他明白了,坚硬的沙粒是南疆本来的样子。
刘二伟喜欢从细微处观察生活,看排碱渠里倒映的月亮,看科克库勒安静的谷田。这些细小的画面里,藏着生活的模样,也藏着人人都能感受到的情感。他觉得,如果只是写标签化内容,就失去了土地真实的气息。所以,他不想写那些大而空的东西,只想写身边普普通通的日常。
对刘二伟来说,写诗是他寻找精神归属的过程,也是与自己内心对话的方式。“我的诗,是塔里木的太阳晒出来的盐碱,是跟在大漠、大河、风沙、胡杨后面,捡来的一些零碎话语。”刘二伟说。
他写胡杨:在成为胡杨之前,你必须放弃成为一棵春树;写杏花:所谓的花,是一棵树对另一棵树说出的爱;写沙:每一粒沙,曾是一座雪峰,心软的部分最先面目全非。这些句子,藏着他和这片土地相处的方式。
这份深情,最终凝成了一句真心话:“如果说爱是绿洲,我认领了33.76万平方公里的沙海。”这不是一句随口说出的漂亮话,而是他对这片土地放不下的眷恋。
回望这些年的创作之路,刘二伟从不敢说自己有什么成就,只当自己是在记录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藏在心里的感情。南疆给予他的,不只是写作的方向,更是生活的答案。那些和风沙一起走过的日子、和塔里木河相伴的时光,那些看着胡杨绿了又黄、杏花开了又落的瞬间,都成为他源源不断的创作养分,让他真正明白,诗歌是从日子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如今,刘二伟依旧坚守在塔里木河畔。往后的日子里,他依旧会怀着谦卑的心,与这片土地相依相伴,把心里那份滚烫的热爱,写进一行行诗里。他想让文字带着盐碱地的咸涩和坚韧,带着塔里木河的奔涌和宽广,用真心扎根大地,用笔墨记录山河,在粗糙的日子里,留住文字独有的温柔。
蒋本正:“诗词要有时代气息”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陈永峰

3月16日,蒋本正在职工书屋研读《宋词鉴赏》。马嘉敏 摄
3月12日,接通记者视频电话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蒋本正坐在桌前,修改即将出版的诗集《望河亭下》。
蒋本正曾斩获“谭克平杯”青年诗词奖,诗词作品先后入选《中华诗词年鉴》《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新疆60年名家名作》等选集。
他出生于河南商城。1993年冬天,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向西疾驰。车厢连接处,一个瘦小的少年裹着军大衣,将脸贴在结了冰花的车窗上。这个少年,便是蒋本正。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目的地是伊犁哈萨克自治州。
“小伙子,知道伊犁不?”接兵的干部问道。
少年挺直腰板,朗声回应:“我了解伊犁,那儿有一本杂志叫《伊犁河》。”
接兵的干部笑了笑:“你知道的还不少。”
彼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去,便要与这片土地相守一辈子。火车行至精河后,他换乘汽车,又颠簸了整整一天。抵达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那天傍晚,风雪正紧。跳下车的那一刻,蒋本正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离家,已是数千里之遥。
那一夜,蒋本正趴在新兵连宿舍的窗台上,借着雪光,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一行字:“西出阳关西更西,守边卫国在伊犁。”
新兵训练结束后,蒋本正被分到连队,日常任务是站岗、训练,日子周而复始。
细心的指导员很快发现,这个兵与旁人不同。别人休息时,或是打牌消遣,或是倒头睡觉,唯有他,总在写写画画。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指导员查哨时,竟撞见他躲在锅炉房门口专注写作。
“蒋本正,不睡觉干啥呢?” 指导员问道。
蒋本正吓了一跳,慌忙将本子藏在身后,低声报告:“报告,我……我在写诗词。”
指导员笑着追问:“诗词?你一个兵娃子,写什么诗词?”
蒋本正憋红了脸,认真答道:“我想写咱们连队,写咱们哨所。”
不久后,他的才情被团政委发现。经推荐,蒋本正被调到宣传股担任放映员,终于有了更广阔的笔墨天地。
时间来到1998年冬天,蒋本正面临人生重要抉择:复员后回河南老家,还是留在新疆?
原连队指导员、时任宣传股干事的战友找到他,诚恳劝说:“本正,我知道你热爱写作,不如就留在新疆吧。”
深思熟虑后,蒋本正选择留在这片热土。复员后,他先后在《伊犁晚报》《伊犁垦区报》供职。白天,他奔波于一线采写新闻稿件;夜晚,他伏案创作诗词。此后,他的诗词陆续登上《诗刊》《中华诗词》《光明日报》《兵团日报》等报刊,笔墨飘香传四方。
蒋本正的诗词,跳出故纸堆里的陈词滥调,字里行间满是鲜活的边关生活与暖暖的人间烟火。“诗词创作不能囿于古代。”他说,“诗词要有时代气息”。
2017年春节,蒋本在办公室值班时,翻看着过往的笔记。当再次看到当年写下的 “西出阳关西更西,守边卫国在伊犁”时,心中感慨万千,当即补成绝句《春节值班有感》:
西出阳关西更西,守边卫国在伊犁。
胸中十万风雷策,直向天山雪岭题。
这首诗后来发表于《中华诗词》。一位老军垦读到后,深受触动,托人带话给蒋本正:“后生可畏,老夫读之热血沸腾。”
同年4月,蒋本正参加《中华诗词》青春诗会。在诗会现场,他深情朗诵了作品《伊宁之春》:
排排杨柳锁黄沙,染绿伊宁千万家。
妙手东风留水墨,点睛之笔是桃花。
台下掌声雷动。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中华诗词》主编高昌当场评价:“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边塞诗。”
2022年,蒋本正赴北京参加鲁迅文学院第4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期间,他常将即兴创作的诗词发在同学群里,与师友交流切磋。其诗作《喀纳斯》中写道:
万般壮美梦中寻,乘醉排云踏雪临。
银谷狂飙摄魂魄,金山豪气豁胸襟。
叶红百岭明人目,水碧千湖洗我心。
大雁晴空添逸兴,最高峰上一声吟。
同学们纷纷点赞评价:“蒋本正的旧体诗,有古意却无古腐,有时代感却无时弊,兼具风骨与新意。”
2023年,蒋本正在兵团一家企业工作。如今,在他的办公室里,一边是存放宣传工作材料的文件柜,一边是堆满书刊的旧书架,工作与热爱在此和谐共生。
望着窗外的伊犁河与远处的天山,蒋本正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初来新疆的自己,多年前写下的诗句,此刻涌上心头:
野花野草漫无边,纵辔巴郎一马先。
遍地青杨连雪岭,满江碧水上蓝天。
他深知,那“遍地青杨”里,有他亲手栽下的绿意;那 “满江碧水” 中,藏着他滚烫的青春。
西洲:“希望能把他们的故事讲好”
珵一

西洲(左一)在“在新疆”丛书伊犁作者分享会上发言(资料图片)。本人供图
“你看,就是那棵树。”3月17日,西洲站在四师可克达拉市学府公园的小广场上,指着那棵白蜡树。三月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那棵大叶白蜡孤零零地立着,枝干光秃秃的,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这棵树是公园初建时移栽过来的,为了让它活着,被砍去了大部分枝丫。好几年了,它只是活着,几乎没再长大。”她顿了顿,“可它还是这一片最高、最粗壮的树。”
广场上的白蜡树静默无言,却在西洲心里生了根。这株历经修剪却依然挺立的树,成了她散文《天下伤心处》的缘起——她想写的,是往日的时光,缓慢的时光,易逝而珍贵的时光。
西洲原名张芹。她说话声轻,语速缓,每一句都像在文字上细细斟酌。她在新疆生活十七年,比在安徽淮北老家的时间还要长。她的口音变了,口味也变了,这座叫可克达拉的城市,早已成了比淮北更熟悉的故乡。
西洲最初写诗,后写小说,出版的第一本书却是散文集。2014年,清华大学出版社推出《你好,旧时光》时,她还有些忐忑——那些年轻时写下的文字略显稚嫩。“年轻有年轻的好,真诚而大胆,无所顾虑。”她说。
这些年,西洲走得慢,但一直在走。2016年,不到30岁的她被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录取。2018年,作为兵团青年作家代表,她出席全国第八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2023年春天,受中国作家协会邀请,她作为兵团唯一代表参加第一届作家活动周,铁凝主席为她颁发入会纪念牌,她还和梁晓声先生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那些瞬间,西洲记在心里。让她更常念叨的,是另一些人,另一些事——比如六十三团的朱国利、王利夫妇,在边境线上一守就是几十年;六十二团的杨和平、许新芳夫妇等,他们的爱情与生活,都紧紧融入兵团屯垦戍边的事业中。
“了解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能表达得太有限了。”西洲说,“希望能把他们的故事讲好。”
这也成为西洲写作的动力。在四师可克达拉市文学艺术院工作的她,要兼顾服务与创作,要照顾家庭和孩子,时间被切成碎片。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把写作放下了。可师长们的鼓励不时激励着她——2015年在毛泽东文学院学习;2024年成为卢一萍的徒弟;2025年参加鲁迅文学院散文创作研修班。
“得到这么多关爱,本应写出更多作品,可现在还是太少,太惭愧了。”西洲总这么说。
她其实一直在写。发表在《青年文学》《绿洲》《西部》《散文》上的那些篇章,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写戈壁,写炊烟,写伊犁河,写朱雀湖的月色。她笔下的雪山和云杉、虫鸣和月色,既是日常景物,也是创作源泉。有人说她的文字烟火气与诗意相伴相生,她听了只是笑:“不过是写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
2021年,她的短篇小说集《平地波澜》入选新疆民族文学原创和民汉互译作品工程项目,这给了她极大的鼓励。于她而言,小说与散文,都是她表达生活与爱的方式。
2025年,第二本散文集《夜雨灯火》出版,入选了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从《你好,旧时光》到《夜雨灯火》,从青涩描摹到从容书写,中间隔了十一年。
广场上那株白蜡,依旧静静伫立。而她会一直写下去,写这棵树,写这座城,写边境线上坚守的人,写藏在人间烟火里的诗意。
冉也:“生活和工作之间没有墙”
珵一

冉也在鲁迅文学院第4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结业仪式上作为学员代表发言。 本人供图
3月中旬,南疆乍暖还寒。三师图木舒克市道路旁的树木,鹅黄新绿在风中涌动着生机。
“昌吉也好,图木舒克也好,都是我生活的地方,也是我写作的来处。”三师图木舒克市作协副主席冉也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沙漠边缘新城日渐繁华的街景。
冉也,原名冉建康。2021年,27岁的他从昌吉市来到三师图木舒克市。刚下火车时,他看到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山,“从正面看,山显得很单薄,当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自己给它起了个‘纸背山’。”冉也笑着说。
这座“纸背山”,让他觉得像一张等待被写满的白纸,也成为他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
冉也的到来,是“为爱奔赴”:因爱人工作变动,他辞职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三师图木舒克市则是一座新兴城市,文化挖掘尚有很大空间。初来乍到或许会感到落差,他却在这里找到了文学的矿脉。
冉也开始回望自己的生活,并大量阅读当地文史资料。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面孔,有过去的兵团先辈,现在的援疆教师、志愿者、支教师生……都成为他笔下的素材。冉也说,“每个人的经历拼在一起,就是兵团的故事。”
冉也把这些故事,放在了一个叫“吐虎玛克镇”的地方。
这个小镇是虚构的,但故事都源自生活。冉也的小说《快递》,发表在2024年《人民文学》第7期。灵感就来自他每天的观察:“我家那边的邮政所,以前不送快递,大概2017年开始才送……快递这个很普通的东西,放到小镇生活里,就成了亲情的纽带、时光的记忆。”
在另一篇小说《舌铃》中,有一位名叫魏继花的女子,跟着老乡从陕西韩城来到兵团务工。到派出所办理身份证时,民警询问她的姓名,她因语言功能障碍,只得在手心写下“继花”二字。文中写道:“手掌伸开后,字被掌心的茧纹扯散了。” 冉也借这一意象,道出了兵团人的身份议题。
冉也说,小说是虚构的,但不能凭空乱编。那些人物,都有我们见过的人和去过的地方的影子。
2023年,兵团作协推荐冉也去鲁迅文学院学习。在第一期文化润疆作家培训班期间,他写了“吐虎玛克镇”系列的第一篇小说《西极天马歌》(原名叫《飞机》),也就有了后来的同系列作品。
第二年,冉也又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第4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在那里他与全国各地的写作者交流。“那段时间特别纯粹,每天就是聊文学,对我启发很大。”但他也明白,写作这事儿,老师能指点,但最终真正靠的还是自己。
有人问他,怎么写才能让人眼前一亮?他在创作中也琢磨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为了写小说,特意去“体验生活”,结果发现,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提前想好的故事,而是生活里那些真实的瞬间——快退休的后勤主任的唠叨、孩子们随口说的一句话、回民饭馆老板听说他住老榆树下的表情……
这些细节,比虚构出来的故事更鲜活。
如今,冉也在图木舒克职业技术学院工作。这所学校刚成立,老师来自全国各地——有援疆的、有志愿者、有支教的研究生。他们是新时代的兵团人,在这里学习、工作和生活。
冉也正在写一本新书,书中讲的是南疆职业教育的故事。“写兵团特色的职业教育、边疆地区的职业教育,这个角度还不多见。”他说,“我记录那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人,反映职业教育在区域经济发展中的重要性,深入挖掘兵团故事,传承好兵团精神。”
“生活和写作之间没有墙”冉也说完,从书桌前抬起头,看向窗外的三月天。那些鹅黄新绿,正在风中写下自己的故事。而他的故事,也在这片土地上,一笔一笔地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