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兵团丨地方为经 情感为纬

——我的“兵团三部曲”

邹赞

世界苍茫辽阔，个体就如漂浮在宇宙的一粒尘埃，在物换星移和岁月更替中显得微不足道。个体的意义，始终离不开特定的地域与人群，借助书写的力量，建立某种情感链接和价值表达。我与兵团文化研究的邂逅乃至“一往情深”，既有偶然的机缘也有必然的情感投射。

邹赞（左）在采访兵团退休职工（资料图片）。邹赞 提供

说是偶然，主要缘于对自身学术规划的重新调整，转向以新疆为地理坐标的当代文化研究个案实践。理论之树常青，但理论的阐释效应往往受制于具体的历史文化语境。那种照搬照抄外来理论套解本土文化现象与文化文本的做法，早已沦为贻笑大方的“鹦鹉学舌”和话语游戏。因此，历史、经验与文献凸显为当代中国文化研究的鲜亮底色，在其强光照射之下，那种隔靴搔痒的文化表征分析始终徘徊在意识形态批评的浅表层，变得支离破碎且黯淡无光。带着这份对文化研究既有模式的困惑与质疑，我开始有意识地告别限于纸面的理论学习，尝试从“他人的故事”“他者的话语”迷宫中抽离出来，重建个体与日常生活的密切联系。聚焦新疆地域文化研究，我构想出若干思想史与文化史论题，但最终因语言、文献等客观原因而搁置。得益于合作导师的建议，我将博士后科研选题确定为兵团文化研究，详细考察20世纪90年代以来兵团文学、影视剧、口述史、博物馆及红色创意产业对屯垦戍边历史记忆的文化生产，分析新形势下兵团文化认同的建构，旨在探索一种不同于政治学或历史学的兵团文化研究跨学科范式。

说是必然，缘于我对新疆这片土地由来已久的特殊情结。童年时期看连环画，少年时代利用闲暇时间阅读武侠小说，王度庐的“鹤铁五部曲”，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金庸笔下的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共同构筑起我对于新疆的文化想象。那是一种无拘无束、自由奔放的澄明心境，一幅天高地远、万物有灵的生态图景，一个沉醉千年、美轮美奂的梦境……犹记得中学时代的一次语文考试命题作文《风景这边独好》，我用数百字的篇幅描写了天山上充满童真浪漫的游牧少年，虚构了采集野蘑菇等生活细节，当然也真诚讴歌了民族团结精神。这篇创作灵感来自碧野散文《天山景物记》的考试作文，因其陌生化的文学叙事与审美表达，赢得了阅卷老师们的赞赏。这次写作经历更加激发了我对新疆的热切向往。

后来读近现代历史名人传记，逐渐了解到左宗棠、王震、陶峙岳等湘籍名将在国家危难之际秉持民族大义、勇担历史重任：左宗棠抬棺西征，以“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也，老怀益壮”的铮铮誓言鼓舞士气，击败阿古柏匪帮收复新疆；王震率领十万大军挺进新疆，剿匪肃特，维护社会稳定和国家统一，之后响应中央号召率领将士就地转业、屯垦戍边，为边疆社会稳定与繁荣发展构筑一道钢铁长城；陶峙岳审时度势，率部起义，为新疆的和平解放做出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贡献。此外还有八千湘女上天山的感人故事……

湖湘儿女为新疆近现代历史贡献的丰功伟绩，早已凝成一座记忆的丰碑，让我情不自禁生发出作为一名湖南人的自豪感，沿着前人留下的足迹，从湘江之滨到天山脚下，以文字为媒介，致敬这片多姿多彩的土地，讴歌这些扎根边疆、无怨无悔的兵团人。

我对兵团历史文化的发掘、记录、整理与研究，其成果形式表现为“兵团三部曲”：一部理论专著，两部口述历史。其中口述史《穿过历史的尘烟》已于2016年由暨南大学出版社推出。10年后，该书姊妹篇《激情燃烧的年代》交付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2026年，理论专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历史记忆与当代文化生产研究》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以精装本形式推出，为“兵团三部曲”画上了圆满句号。

这项学术工作开启于2013年，当时兵团老军垦大多已过古稀之年，因此对这一群体的口述史采录整理工作，具有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意义。我决定暂时停下高强度的文化理论研究，利用节假日奔赴那些散落在天山南北的兵团团场……

十余年光阴，如流水般逝去。时光的沙漏无声流泻，那些记忆的印痕，早已刻入口述史的文本整理之中，成为回望自我生命历程的一抹亮色。我们在大雪纷飞时节来到“戈壁明珠”石河子，采录陶先运、华淑媛、胡友才、金茂芳等老军垦的屯垦戍边经历；在春暖花开时节到五家渠拜访“马背上的医生”李梦桃，聆听他深情讲述“北塔山记忆”；在烈日炎炎的盛夏时节到南疆追寻“塔河五姑娘”的传奇故事；在天高云淡时分奔波于叶尔羌河畔，从那些如珍珠般散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团场捡拾老军垦的生命故事……

2016年春节前夕，我独自一人赶赴位于墨玉县附近的十四师四十七团，采访尚健在的几位“沙海老兵”。我的“访谈后记”中写道：“当年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1800余名解放军战士绝大部分已经作古，连同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埋葬在昆仑山下的戈壁滩，永远与这片土地相依相守。在四十七团团部那个被叫作夏勒迪让村的地方，座座坟茔仿佛一排排高耸云霄的英雄纪念碑，见证着六十余载的屯垦戍边历程，倾诉着这支英雄之师的艰苦创业史。王传德、宋子善、张远发、刘来宝、张敬喜、徐安禄、单士望……一长串闪亮的名字在我脑际飘过，这些都是当年穿越‘死亡之海’的沙海老兵，然而光阴荏苒、岁月无情，他们中很多人相继作古，他们的音容笑貌再也无缘复现，他们的英雄事迹只能在团部的博物馆里管窥一二。”

如果说，《穿过历史的尘烟》和《激情燃烧的年代》是抢救性发掘记录兵团老军垦口述史的“记忆之书”，那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历史记忆与当代文化生产研究》则立足跨学科的文化研究，探究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文化生产对兵团屯垦戍边历史的叙述与再现，详细分析梳理兵团这一特定社会组织的形象建构，以及屯垦戍边历史记忆再生产的基本脉络，结合社会结构转型的语境变迁，尝试应答市场经济体制下兵团人文化认同结构的内在变化，并融合政治经济动力与文化政策研究的多元视角，阐释兵团文学、屯垦题材影视剧、口述史、博物馆等文化生产实践在书写兵团屯垦戍边历史记忆，传承弘扬兵团精神中所采取的立场、方法和策略，及其取得的显著成效。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的历史记忆与当代文化生产研究》可以看作是我个人学术生涯（更准确地说是“文化研究”）的一次转向，即告别那种沉溺于“话语游戏”的理论阐释，转向构建一种融入历史脉络与田野调查的“有机文化研究”。诚然，面对媒介变革、技术迭代的猛烈冲击，传统意义上的人文学科正在经历着研究范式转型与话语体系重塑。随着AI技术的不断升级，人工智能大模型借助算法的推动，或将取代绝大多数传统人文学科的职能，在这样的背景下，人文学科终将走向何方？人文学者又将如何重新界定自我的位置？以地方为切入点，扎根实地、贴近现实，重视真实生活经验与人文情感，深耕地方的烟火气与精神底蕴，或许是人文研究破局突围的一条可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