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青年说丨沙漠里的“朝阳”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五月的南疆,风已裹挟着燥热掠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极目远眺,无垠黄沙在昆仑山脚下向着天际铺展,苍茫、荒凉,仿佛亘古未变。然而,当无人机缓缓升空,一幅震撼人心的图景骤然展开:一个个规整的巨型绿色圆形,如同翡翠镶嵌在无边的黄褐之中,以蓬勃生机与规整格局,打破沙漠的死寂。
这里是十四师昆玉市,是“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
5月7日,参加西北地区苜蓿生产技术暨头茬收获与产销交流会的观摩人员,漫步在这片由黄沙蜕变而成的绿洲上,连连惊叹。人群中央,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90后青年,手持一株肥嫩的苜蓿,向众人展示着沙漠的奇迹。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在沙漠里种出来的苜蓿,绿油油的,多壮观。”他的声音爽朗,带着西北风沙与阳光淬炼出的质朴。他叫徐朝阳,新疆朝阳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一个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和田草王”“沙漠美容师”的兵团人。
8年,从375亩试验田到2.1万亩绿洲,从孑然一身闯沙海到带动一方职工群众增收致富,他以青春为种,以汗水为泉,在被断言“种啥都长不活”的不毛之地,硬生生种出了一片希望的海洋。
风掠过万亩苜蓿,掀起层层绿波,那是青春与坚韧在沙海间写下的最动人的诗篇。
一粒种子,在风沙里萌芽
徐朝阳的童年是在风沙中度过的。
2005年,10岁的他随父母从河南老家来到十四师二二四团生活。那时的二二四团仅成立1年,还只是荒漠边缘的一个小镇,“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出门一会儿嘴里就有沙土。
“那时上学路上,风大的时候人都走不稳,回家一抖衣服,地上就是一摊沙。”回忆起儿时,徐朝阳笑着说,但那笑意里藏着苦涩。
他看着职工群众努力在沙漠边缘种下一点点绿色,一颗种子,就在那时悄悄埋进了他的心里:总有一天,他也要和父辈们一起让这片土地变个模样。
2014年,徐朝阳考入安徽工业大学。课余时间他从不闲着,靠摆摊挣学费、生活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敢闯敢干的韧劲,早早便显露无遗。
2018年,徐朝阳毕业了。他曾在合肥、上海短暂停留,尝试过创业,但因经验不足、资源匮乏屡屡碰壁。夜深人静时,他辗转难眠,怀疑过自己,也想过放弃。
2019年春节前夕,徐朝阳回到二二四团探亲。正是这次回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团场附近有300余亩盐碱地,地表覆着一层白皑皑的盐壳,芦苇长得稀稀拉拉。当地人管这叫“废地”,早前好几拨人试着开荒种植,全都失败了。时任副团长李刚跟他说:“小徐,你要是能把这地治理好,团里给你拨项目资金。”
这句话,对于当时创业受挫的徐朝阳来说,是雪中送炭,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土地,心里那个埋了十几年的念头突然破土而出:就是这儿了。
但当他把想法告诉家人时,迎接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父亲徐道彬种了大半辈子地,深知其中的艰辛。他把儿子叫到跟前,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理解:“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就是让你出去找个安稳工作。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娃娃,农业那么好搞?别说你,就是让一个庄稼把式去那儿种地,都未必种得活。”
连续好几天,父母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徐朝阳没有急躁冲动,静下心来和父母坦诚沟通:“现在二二四团养殖业发展起来了,饲草需求量很大,种饲草肯定有发展前景。我并不是一时兴起做的决定,大学四年我系统学习了工商管理专业知识,还自学了法律相关内容,这些学识今后创业都能用得上。”
他眼神里的坚定,最终打动了父母。母亲叹了口气说:“你要实在想干,就去试试吧,不行就回来。”
就这样,2019年3月11日,昆玉市旱海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正式注册成立。24岁的徐朝阳,扛着行李,住进了沙漠边缘那片无人问津的盐碱地。
在“种啥都长不活”的地方扎根

5月13日,徐朝阳(右)正在检测新收苜蓿草捆的水分。徐朝阳 提供
初次见到徐朝阳的人,很难从肤色判断出他是个90后。常年在沙漠里暴晒,皮肤黝黑粗糙,手上的茧子厚如硬甲。
“刚来的时候,我就住在地头。”徐朝阳指着远处一间简易板房说,“在那儿住了两年多。有钱的时候找几个工人来帮忙,没钱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干。”
创业初期的艰难,远超他的想象。盐碱地的治理是一场持久战,土壤含盐量高,肥力近乎为零;气候干旱少雨,蒸发量却大得惊人。
挖排碱沟、引水冲洗盐碱地、反复平整土地……他像个疯狂的实验者,把所有能找到的方法都试了个遍。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抱着书和资料看。我没什么农业基础,一切从零开始。”他打电话请教塔里木大学的教授、新疆农垦科学院的专家,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被他的执着打动,纷纷伸出援手。
徐朝阳带着团队在疆内外考察,从青贮玉米到高丹草,凡是耐旱的品种他都想试试。“刚开始不确定种什么好,只能挨个试。”
一年后,奇迹发生了——那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长出了绿苗。徐朝阳站在地里,看着那片绿色,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片土地不是无药可救,只是缺少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2020年5月,徐朝阳种的牧草刚冒出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他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着那些小苗一天天长高,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塔克拉玛干的沙漠从不善待任何一个掉以轻心的人。
那天晚上,毫无征兆地,狂风裹挟着黄沙铺天盖地袭来。徐朝阳站在板房窗前,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心急如焚。风整整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冲进地里,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住了——牧草苗全被黄沙掩埋,一片叶子都看不见。他蹲下去徒手扒开沙土,那些嫩绿的小苗已经被压得变了形。
“我当时想,它们应该能自己顶出来吧?这些牧草品种不是很耐旱吗?”他苦笑着回忆,“后来才知道,根本顶不出来。”
那一场风沙,直接损失了五六十万元。几个月的努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徐朝阳坐在被掩埋的地头,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漫天黄沙里,他问自己:还要继续吗?
那天,他给大学时的老师打了个电话。老师听完他的遭遇,沉默片刻说:“朝阳,你论文里写过‘创业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你不是说过吗,‘沙漠能吞掉幼苗,吞不掉信念’。”
他想起那些熬过的夜、走过的弯路、立下的誓言,攥紧拳头对自己说:再来。
失败没有击垮徐朝阳,反而让他更清醒。他重新调整方案,与新疆农垦科学院展开深度合作,一口气试种了63个牧草品种——
17种国内外苜蓿、9种青贮玉米、15种饲用甜高粱、3种墨西哥玉米、3种苏丹草、12种高丹草、2种巨菌草、2种燕麦草。
每一个品种,他都要记录生长周期、耐旱性、产量和品质。那段时间,他随身带着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本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年多以后,数据给出了答案:“紫花苜蓿”。
这种被称为“牧草之王”的植物,不仅耐旱性强,蛋白质含量是普通饲草的数倍,更重要的是,它能改良土壤,发达的根系可以固定流沙,种一次能连续收割7年。在南疆充足的光照下,苜蓿一年能收获五六次。
“苜蓿就是最适合这片土地的作物。”徐朝阳兴奋地说,“它既能治沙,又能创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但找到对的方向,不等于路就好走了。沙漠里种苜蓿,最大的难题是灌溉。传统滴灌技术在沙地效果不佳,水分蒸发太快。徐朝阳到处考察学习,最后大胆引入大型指针式喷灌机。
“这个机器一次投入能用20年,一个人能管两三万亩地的灌溉用水。采用喷灌模式后,苜蓿可缩小种植行距,亩产直接提升200公斤至300公斤。”他算起账来头头是道,眼里放着光。
沙漠里水分蒸发量大,他就引入微藻技术锁住土壤水分和营养。遭遇虫害,他就干脆住在地头,连夜喷洒农药。
“那时候几乎吃住都在地里,你看我这张脸,就是那时候晒出来的。”他摸着自己的脸,笑得坦然。
绿洲,在沙海里蔓延

5月8日,十四师昆玉市沙漠小麦示范种植基地冬小麦长势喜人。钟昌涛 摄
打开徐朝阳的短视频账号,你能看见这样的画面:夕阳把沙漠染成金色,他蹲在地头,满手是泥,冲镜头咧嘴一笑;大风天里,干草捆被吹得满地乱滚,他追着跑,嘴里喊着“完了完了”,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慌张。
没有滤镜,甚至没什么剪辑。一条一条往下翻,就像看一个人在和沙漠过日子。他的微信视频号“新疆草王徐朝阳”有5万粉丝,抖音号“旱海合作社—朝阳”有9万粉丝。
三年来,他几乎每天更新短视频账号。起初只是拍给自己看,后来发现,屏幕那头真的有人在等。有人留言说:“每天刷到你还在坚持,我就觉得日子没那么难。”有人说:“我也想像你一样,回家乡种地。”
阿卜来提·海比尔就是被这些短视频吸引来的。这个土生土长的和田小伙,上大学时刷到徐朝阳的视频,看得入了迷。
“我作为一个和田人,太知道沙尘暴是什么样了。在这样的地方种地,我觉得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真有本事。”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团队,如今已是新疆朝阳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和田县基地的负责人。
一个阿卜来提·海比尔来了,更多的阿卜来提·海比尔也来了。曾经孤独的行者,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以前就我一个人住地头,现在晚上大家一起吃烤肉、聊计划,热闹得很。”徐朝阳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满足。
人来了,地也在一天天变绿。从375亩到5300亩,再到1万多亩,直到如今的2.1万亩。这些数字不是报表上枯燥的数据,是镜头里一茬一茬长起来的苜蓿,是一点一点往前推进的绿色边界。
徐朝阳的苜蓿打开了销路,品质得到市场广泛认可。来自内蒙古的客商贺文军在考察后惊叹:“昆玉出产的苜蓿品质,丝毫不逊色于‘中国草都’阿鲁科尔沁旗的优质产品,技术设备也完全能和美国、澳大利亚的相媲美。”
在徐朝阳看来,创业成功不只是自己赚了多少钱,更重要的是能带动多少乡亲们一起致富。合作社成立以来,已带动当地近130人就业。在这片曾经被断言“种啥都长不活”的土地上,他们靠双手改变了命运。
在和田地区,徐朝阳还有两个身份:“胡杨讲师团”讲师和塔里木大学校外“双创”导师。他经常受邀去学校和乡村,给年轻人讲自己的创业经历。讲台上,他从不空谈大道理,只讲自己的真实经历——讲风沙埋掉苜蓿的那个夜晚,讲一个人住地头的孤独,讲第一次看见饲用甜高粱长出来时的狂喜。
而他自己,还有更大的梦。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把苜蓿种植规模扩大到20万亩。有人觉得他在说梦话。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这个90后从来不缺梦想,更不缺把梦想变成现实的那股劲儿。
“20万亩不是天方夜谭。我们有技术、有团队、有市场,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沙漠里种出了2.1万亩,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徐朝阳语气笃定,“未来5年,我要把这份绿色的希望带给更多人。”
当“同心圆”被世界看见
不久前,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25个绿色“同心圆”忽然火了。
从高空俯瞰,黄沙戈壁间,25片圆形麦田整齐排布,巨型喷灌机以圆心为轴旋转浇灌,像翡翠环带镶嵌在大地上。航拍视频迅速刷屏,随后被外交部发言人在海外社交平台转发推介。“中国人正将一个个‘不可能’变为现实”——全世界的目光投向了这片沙漠里的绿色奇迹。
“我没想到,一年前参与打造的那片土地,竟然火了。”徐朝阳说起这件事,语气里还有几分不可思议,“但这确实对我们是个很大的激励——说明我们做的事情,被看见了。”
2025年4月,十四师昆玉市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启动8000亩小麦示范种植基地建设,这里也是二二四团7万多亩沙漠治理项目的核心片区。徐朝阳作为技术顾问之一,受邀现场指导指针式喷灌布设与土壤改良工作。他把自己在苜蓿地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搬了过去,和团队一起规划出一个个圆形种植片区。
视频爆火那天,徐朝阳正蹲在地里拔草。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他翻出手机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咧开,笑出了声。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开始种苜蓿时,父亲不看好,乡亲们说他瞎折腾。那时候他跟人家讲沙漠能变绿洲,没人当真。如今他参与打造的这片麦田,竟然被推荐给了全世界。
“说实话,以前觉得就是自己埋头干,没想到有一天能被那么多人看到。”他说,这让他更加笃定:只管把地种好,该来的都会来。
8年前,当24岁的徐朝阳扛着行李走进那片盐碱地时,没有人相信他能成功。8年后,他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身后是绿油油的苜蓿草场。
从375亩到2.1万亩,从一个人到一支年轻团队,从“种啥都长不活”到“牧草之王”连年丰收——徐朝阳用8年的坚守,在“死亡之海”边缘种出了一个春天。
有人问徐朝阳,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他想了想,笑道:“小时候,我看着父辈们在这里扎根,把荒漠变成家园,我就知道,这辈子迟早要干这个。沙漠里种出来的不光是苜蓿,还有一代人的根。”
那个当初最反对他的父亲,如今早已换了说法。偶尔有人问起,老人会指着远处的绿洲说:“那是我儿子种的。当初我说他不行,现在他真行。”顿了顿,又补一句,“比我强”。
夕阳西下,大型指针式喷灌机还在缓缓转动,水雾折射出的彩虹像一座桥,连接着沙漠与绿洲、过去与未来。
徐朝阳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苜蓿,笑着说:“你看,这就是我的‘孩子’。”
远处,阿卜来提·海比尔正带着工人们收拾设备,为明天的收割作准备。他们年轻的脸庞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笑声在沙海间回荡。
徐朝阳说,自己的名字叫“朝阳”,恰似这片土地上的饲草产业,充满生机。而他想告诉每一个年轻人:梦想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做的。沙漠里能种出东西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塔克拉玛干的风还在吹,但风里的沙少了,多了青草的香气。这片土地记得一个年轻人的选择和坚守,也必将记得——在“十五五”的开局之年,在祖国西部的广阔大地上,无数像徐朝阳一样的青春,正在沙海间绽放,汇成一片希望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