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天山的召唤

朱丹丹 雷蕾

风从长江南岸启程，一路向西，拂过江汉平原的稻田与村庄，翻越秦岭，穿过河西走廊，最终抵达天山北麓的辽阔大地。跨越数千里，这缕清风，载着鄂疆两地绵延不绝的情谊。

4月29日，湖北省对口支援五师双河市17年工作圆满收官，广播剧《天山的召唤》同步全网首播。电波跨越山海，把父子两代人跨越半世纪接力援疆，兵团精神与湖北援疆力量交相辉映的动人故事传遍千家万户。

这并非单纯的文艺创作，剧作背后，矗立着援疆教师尹才华的动人身影。

初到边疆

课间，尹才华给学生辅导功课（资料图片）。五师八十八团文体广电旅游中心 提供

尹才华第一次踏上新疆，是2012年2月。

那一年他41岁，是湖北省潜江市园林一中的语文教师。作为湖北省首批援疆教师，他告别家乡，奔赴边境团场五师八十八团。

出发前，他对兵团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和书本：草原、戈壁、雪山、毡房、能歌善舞的各族群众。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眼前真实的场景，远比书本上的想象真切厚重。

地处天山西段北麓、准噶尔盆地西缘的八十八团，三面环山，平均海拔1400米，冬季漫长。

2月的八十八团，气温零下20多摄氏度。他从火车上下来，冷风刺骨，鼻腔里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最让他不适应的，是干燥。呼吸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嘴唇干裂得说不出话。

饮食也不习惯，食堂以面食和牛羊肉为主，作为一个吃米饭长大的南方人，他连续几天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是教室里的情景。

他接手的是八年级语文课，班上40多名学生，哈萨克族、汉族、回族、蒙古族都有。不少学生来自牧区，国家通用语言表达能力有限，有的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国家通用语言都说不利索。学生的语文基础参差不齐，课堂纪律松散，有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有的趴在课桌上睡觉。

第一堂课结束后，他独自在办公室静坐了许久。后来他回忆道：“那时候我总在想，短短半年时间，我又能改变些什么？”

即便心中满是顾虑，尹才华却从未萌生退意。

他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每节课提前10分钟到教室，守在门口迎接每一位学生。他反复练习，用不甚流利的哈萨克语向孩子们问好，用心记下每个孩子的姓名和族别。授课时，他刻意放缓语速，以通俗易懂的话语拆解课文知识点，有时在黑板上手绘简图，有时组织课堂小游戏、分享小故事，想方设法让枯燥的课堂鲜活起来。

2012年7月，半年援疆期满，尹才华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想到，那个告别的场景，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走不成的告别

那天下午，尹才华提着行李走出宿舍楼，突然愣住了。

教学楼前的小路两旁，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孩子，队伍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孩子们接连发问：“老师，我们还会见面吗？”“老师，您不要走好不好？”声音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真切。

“那一刻，我再也迈不开脚步。”尹才华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夜，他失眠了。他想起学生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时颤抖的声音，想起学生作文里写的“尹老师是第一个夸我的人”，想起家长会上家长们握着他的手说：“把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他想起那些家访的路——骑着摩托车在戈壁滩上颠簸，风沙打在脸上生疼。有一次迷路了，在荒原上转了3个小时才找到回团场的路。他还想起妻子发来的短信：“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想起儿子在电话里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到潜江家中还不到一个月，八十八团学校打来电话，告知九年级语文师资紧缺，希望他能再度赴疆任教。他又想起了那些黑亮亮的眼睛。

“我回去。”尹才华说。

消息传开，孩子们高兴得跳了起来。

很快，3年过去了。2015年，第二次援疆期满的时候，尹才华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这一年他44岁。按照对口援疆相关政策，援疆教师任期结束后，原则上需返回湖北原工作单位。他本可以回到潜江。妻子一直盼着他归家，儿子也快上高中了。

可是，他犹豫了。

这3年来，尹才华带的班语文成绩冲到了全师市前列。他创办的“经典诵读”活动，让牧区的孩子们爱上了古诗词。他还成立了工作室，带着年轻教师开展教研活动，学校整体教学水平得到明显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自身价值。“在这里，我有机会改变更多孩子的命运。”尹才华说。

那年夏天，尹才华作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举家落户兵团，成为八十八团学校的正式教师。这也是湖北省对口支援五师双河市以来，首位援疆期满后主动申请举家落户兵团、转入团场学校事业编制的援疆教师。

一家人的决定

尹才华援疆任教期间，他的妻子刘尚姣曾专程来过兵团，亲眼见证了边疆群众的热情质朴。可当真要举家搬迁、扎根边陲时，她的心里还是犹豫不决。故土熟稔安稳，亲友环绕左右，是扎根半生的温暖港湾。父母年事已高，远赴数千里之外，照料牵挂多有不便；儿子即将升入高中，正是成长关键期。

“说实话，那时候心里真没安全感。”刘尚姣后来坦言。

尹才华跟她聊了很久。他说，八十八团学校的不少学生来自牧区，父母常年放牧，没时间也没能力辅导孩子功课。那里的孩子太需要一位稳定、用心的老师了。

刘尚姣看着丈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行，我们搬过去。”

就这样，尹才华把妻子和儿子从潜江接到了八十八团。这里的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远处天山雪峰清晰可见。内心倍感充实的他，将全部精力投入教学工作。

团场的职工群众大多常年放牧、下地劳作，陪伴孩子的时间十分有限。为争取家长的理解与支持，尹才华每周骑摩托车上门家访。

八十八团的连队、牧业点散落在方圆上百公里的区域。牧区通行条件极差，不少地段没有正规道路，只有牛羊常年踩踏形成的小径。遇上风沙天气，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便用围巾裹紧口鼻，缓缓骑行；冬季路面结冰，摩托车极易打滑，他就下车推行。有一回前往一处偏远牧业点，往返路程近百公里，返程时天色早已全黑，他满身尘土，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可每当走到一户牧工家中，看见家长端来热乎乎的奶茶，看着孩子伏在桌前专心写作业，他便觉得所有奔波辛劳都有了意义。

在众多学生中，哈萨克族女孩达妮扎（化名）的境遇，最让尹才华牵挂揪心。

尹才华清晰记得，达妮扎的父母以放牧为生，随着季节迁徙，夏天在草原上生活，冬天住在离学校30多公里远的冬窝子里。因常年在外，父母很少能见到住校的达妮扎，既顾不上她的生活，也管不了她的学习。达妮扎因内心缺乏安全感，变得敏感怯懦、情绪起伏不定，学习成绩每况愈下。

“起初，我和达妮扎父母的交流并不顺畅，一方面有语言障碍，另一方面他们对孩子的教育缺乏足够的重视。”尹才华说。

但他没有放弃，连续5次深入牧区，和达妮扎的父母促膝长谈。终于，达妮扎的母亲选择定居在八十八团学校附近。有了母亲的陪伴与照料，达妮扎得以全身心投入学习。

“我特别感谢尹老师，如果不是他一次次家访，说服母亲多陪伴我，也许我早就不读书了。如果不是他常给我辅导功课，我的成绩不会一点点提高。”达妮扎说。

2021年，她如愿考入新疆师范大学。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初春的一个夜晚，尹才华正在给寄宿学生辅导功课，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一位学生家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二话不说便把碗递到他手中。下课后，吃着香喷喷的羊肉饺子，尹才华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很值得。

在八十八团从教十余载，尹才华累计培育学生近300名，其中绝大多数顺利考入大学。这一成绩在疆外普通学校或许并不算突出，但在教育底子薄弱、生源分散的边境牧业团场，这份育人成果来之不易。

声音里的故事

2019年，尹才华被授予“全国模范教师”称号。2023年，他入选“中国好人榜”。荣誉接踵而来，但他依然每天骑着他的旧摩托车去学校，依然提前10分钟站在教室门口，依然认认真真批改每一份作业。

他的事迹渐渐传开，引起了文艺工作者的关注。

2023年秋天，湖北广播电视台导演梁延带着团队来到八十八团。他们想制作一部关于援疆的广播剧，尹才华的故事让他们动容。“尹老师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而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坚守。这种坚守，是援疆精神最真实的底色。”梁延说。

编剧易星是湖北广播电视台长江声浪广播剧创研中心主任，在八十八团住了半个月，跟着尹才华上课、改作业、家访。她注意到尹才华的摩托车后备箱里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学习进度、性格特点。有的名字后面画着五角星，尹才华解释说那是需要特别关注的孩子。

“这个笔记本就是一种象征。它代表着一份责任，一份把每个孩子都装在心里的大爱。”易星说。

为还原真实鲜活的边疆生活，主创团队踏遍五师双河市各处：边境哨所、校园课堂、牧场毡房、胡杨林、雪山脚下……团队收录了大量现场原声：羊群的咩咩叫声、博尔塔拉河的潺潺流水声、戈壁的呼啸风声、清脆的马蹄声，还有哈萨克族悠扬的冬不拉琴声与欢快的《黑走马》舞曲。

“我们希望听众身临其境，真切感受这片土地的风物声响，读懂尹老师扎根边疆、不舍离去的初心。”梁延说。

剧本前后历经26次修改，从整体剧情脉络到单句台词，主创都反复打磨推敲。剧中的男主角叫尹光华。有一段尹光华对孩子们说的台词：“你们的眼睛里有星星。”易星始终保留“星星”这一意象，她说：“边疆的星空格外明亮，孩子们的眼眸也同样熠熠生辉。”

尹光华的配音由知名配音演员张磊担纲。为精准塑造人物，张磊专程从北京赶赴八十八团，与人物原型尹才华同吃共处一周。他坐在教室后排全程旁听尹才华授课，细致观察其一言一行、神态举止，留意到尹老师讲课有个习惯性动作：讲到关键内容时，总会不自觉向前俯身，仿佛想离每一个孩子更近一些。

“这个细节我特意记下来了。配到这段关键内容，我会改变气息状态，让观众一听就能感受到他心底那份想走近孩子的热忱。”张磊说。

剧中古丽、萨尔罕两名少年角色的配音，由五师双河市学生李忻笑、高博苒完成。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配音，全程却格外认真投入。指导老师逐句示范带教，二人反复跟读打磨台词。即便老师嗓音沙哑、他们的嗓子也练得干涩，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

广播剧播出后，无数听众被剧中故事深深打动。有听众留言：“透过声音，我感受到了援疆人的初心与担当，感受到了鄂疆两地群众的深厚情谊，向每一位援疆工作者致敬！”还有观众感慨：“这部广播剧不只是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更是一堂鲜活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课，让我们深刻理解坚守与奉献的真正含义。”

榜样的力量

广播剧《天山的召唤》制作团队在五师八十八团学校进行现场收音，学生积极参与录制（资料图片）。雷蕾 摄

广播剧《天山的召唤》以“援疆育人”为核心，以父子两代人的援疆经历为主线，采用双时空叙事手法，一段是1965年，父亲尹保国作为支边青年扎根边疆、戍边守土的“扎根”之路；一段是2012年，儿子尹光华作为援疆教师延续使命、教书育人的“传承”之路。该剧由兵团党委宣传部、湖北省委宣传部共同指导，兵团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监制，湖北广播电视台、五师双河市党委宣传部、五师双河市文联、五师双河市融媒体中心联合打造。

半个世纪的父子接力、十余载的对口支援。剧中，父亲尹保国作为支边青年，代表着“扎根”的兵团精神；儿子尹光华作为援疆教师，延续着“育人”的湖北力量。两代人的生命轨迹叠印在一起，诠释了什么叫“祖国需要处，便是故乡”。

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坚守与付出，跨越漫长岁月，悄然重塑着边疆大地，让荒芜戈壁焕发出崭新气象。

如今，八十八团这片土地早已旧貌换新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低矮的土坯房变成座座楼房，坑洼泥泞的土路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路，孩子们走进窗明几净的教室，多媒体教学设备一应俱全。铁路、高速公路相继贯通，交通出行实现质的飞跃，从前从博乐去往乌鲁木齐需要耗费一天一夜，如今搭乘高铁4个小时便可抵达。

可有些东西始终未曾改变。

巍峨天山依旧静静伫立，苍茫戈壁依旧一望无垠，大漠胡杨依旧坚韧挺立。每到春日，清风自南国远道而来，翻越千山万壑，拂过这片荒原。一代又一代人，源源不断地从各地奔赴于此，将自身扎根这片热土，生根、抽枝、绽放芳华。

尹才华只是万千奉献者中的一员。在他之前，无数军垦战士、支边青年、援疆干部扎根边疆；在他身后，亦有大批后继者接续而来。

在尹才华的带动感召下，多名湖北援疆教师选择留在兵团扎根奉献。截至目前，已有9名湖北援疆教师正式调入五师双河市任教。2018年4月，来自湖北省罗田县育英高级中学的语文教师叶仲春，在完成3年援疆任务后，正式调入五师高级中学。他坦言：“尹才华老师是首位调入兵团的湖北援疆教师，为我们树立了榜样。”

尹才华原先的摩托车早已报废，如今换了新车，后备箱里依旧放着一个笔记本，记录着每个学生的成长点滴。

有个学生毕业后去了喀什支教，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尹老师，我现在站在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看到你的影子。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好老师应该是什么样子。”

尹才华看了，沉默了很久，说了句：“真好。”

一晃十余载，从初到边疆的局促不适，到彻底扎根、深耕讲台，尹才华把满腔热忱倾注在天山脚下的边境团场。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长年累月的默默付出。他以朴素的坚守诠释师者担当，也让援疆育人的初心，在边疆大地稳稳扎根、代代延续。

天山静默，流水不息。春风年年跨越山海奔赴边疆，正如一批批援疆人接续前行。对尹才华而言，这里早已不是异乡，而是为之热爱、为之坚守的故乡。讲台满是温情，孩子向阳成长，便是他日复一日扎根于此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