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沙枣香

朱丹丹、王晓燕

付江录（左二）给维吾尔族兄弟阿不拉江·玛木提过生日（资料图片）。李乐 摄

7月1日，在十三师火箭农场哈密天牧源养殖专业合作社的标准化牛舍里，付江录（右）与社员尼牙孜·司马义一同察看肉牛生长情况。王晓燕 摄

七月的东天山脚下，微风拂过沙枣林，繁花早已落尽，只余下青果淡淡的清甜，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十三师火箭农场哈密新星农业机械服务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付江录大半辈子深耕乡土、帮扶乡邻，把民族团结落实在日常点滴的互帮互助里。他先后获得“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等多项荣誉。

在他心里，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获得的荣誉，而是身边群众的改变。曾经深陷困境的尼牙孜·司马义、赛买提·莫合买提、艾力·依力牙孜等群众，都在他的帮扶下，过上了安稳红火的日子。

这份跨越民族的善意并非偶然。年少时，付江录一家曾受维吾尔族老人倾力帮扶，一颗善意的种子在他心底扎根。多年来，他扶危济困、助人致富，让爱心接续传递。

善意生根

熟悉付江录的人，都说他心地善良、热心助人。但这份根植心底的善意，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年少岁月里，被一份质朴的民族情谊一点点焐热、慢慢滋养出来的。这还要从1985年那个寒冬说起。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付江录的父亲付克均是火箭农场水电所职工，薪资微薄，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家中有4个孩子要抚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了补贴家用，付克均咬牙和人合伙做起了瓜果贩运生意。可生鲜运输损耗高，再赶上行情低迷，跑了两趟非但没赚到一分钱，反倒欠下一笔数额不小的外债。

在20世纪80年代的团场，这笔债务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为了还债，家里日子极尽节俭，餐桌上常年只有白菜、土豆，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荤腥。一家人省吃俭用、咬牙硬扛，还债的苦日子，整整熬了8年。

一位维吾尔族老人的出现，为困顿的一家人带来了光亮。他就是玉素甫·呼加尼牙孜，是付克均年轻时一同赶马车的老伙伴，比付克均年长近20岁。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但善良的玉素甫·呼加尼牙孜看不得老伙伴一家受苦，常常上门送来粮食。

付江录至今记得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的样子：花白的胡子，粗糙的大手，笑起来时满脸的褶子。每次来，他都要摸摸付江录的头，用不太流利的国家通用语言说：“娃娃，好好吃饭，长身体。”

1993年，付江录想买一台小四轮拖拉机跑运输。彼时家里刚刚还清多年积债，根本无力添置农机。犹豫再三，他还是把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沉默良久，试着去找玉素甫·呼加尼牙孜求助，顺利借到了4000元。

付江录后来才得知，这笔钱是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省吃俭用、积攒多年的养老金。

“孩子，好好干，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叔这句朴素的鼓励，深深烙印在付江录心底，像一颗温暖的种子，悄然扎根。

靠着这台来之不易的小四轮拖拉机，付江录风里来、雨里去，拉红砖、运砂石。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干出成绩，不辜负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的慷慨帮扶。

天道酬勤，踏实肯干的付江录渐渐闯出了名堂。数年时间，他的运输生意稳步发展，到2004年，他已经拥有7辆运输车，成为团场小有名气的创业致富带头人。

付江录时常回望过往，想起最艰难的岁月里，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一次次送来的粮食，想起那4000元养老钱，想起那句点亮希望的温暖嘱托。

“我这辈子，是被善意托着走出来的。”付江录言语温和，却字字坚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份温暖，一代代传递下去。”

承善而行

这份被温情滋养出的善意，也被付江录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身边有难处的人。

2004年秋天，下岗待业的青年赛买提·莫合买提，走进了付江录的生活。

彼时，赛买提·莫合买提四处求职，屡屡碰壁。有人将他的困境告诉了付江录，付江录主动找到他：“来我的车队，我教你开车谋生。”

那时候付江录的运输车队确实缺人手，但他选人自有考量，格外看重人品。赛买提·莫合买提也很争气，学习刻苦、干活踏实，没过多久就成了骨干员工。

后来赛买提·莫合买提准备娶妻，但家中贫寒，凑不出办婚礼的费用。付江录直接拿出2万元递给他：“拿着，把婚礼办得体面些。”

赛买提·莫合买提当场愣住。他与付江录非亲非故，实在不敢收下这份厚意。

“你先拿着用，等日后条件好了再还我。”付江录把钱塞到他手中。

靠着这笔资助，赛买提·莫合买提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事后他常跟旁人说，那日落泪不只是成家的喜悦，更多是心底由衷的动容。

2007年，付江录打算二次创业，决定解散运输车队。赛买提·莫合买提即将再度失业，他急得满嘴起泡，却拉不下脸再向付江录求助。他觉得对方已经帮自己太多，不该再三添麻烦。

没等他登门，付江录反倒先找了他。

“兄弟，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这句承诺绝非空话。付江录自掏腰包，帮赛买提·莫合买提购置了1辆运输车，还四处奔走对接运输货源，帮他重新稳住生计。

孩子满月那天，赛买提·莫合买提带着全家登门道谢。说起过往，他声音不住发颤：“是付大哥给了我重新过上好日子的机会，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如今，赛买提·莫合买提拥有多辆运输车，年收入近18万元，日子过得红火富足。

2011年4月，24岁的艾力·依力牙孜只身从鄯善县来到火箭农场谋生。他烧烤手艺出众，可初到团场举目无亲，连落脚之处都找不到。

艾力·依力牙孜怯生生站在友好餐厅门口，想寻一份营生。这家店是付江录的姐姐家开的。当天，付江录恰好在店里帮忙。他打量着艾力·依力牙孜身上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沾满尘土的鞋子，知晓他身处窘境。

“你会烤肉？”

“会。”

“那就在我姐姐餐厅门前摆摊，我跟姐姐打好招呼，不收你摊位费。”

安顿好摊位，付江录又拿出1万元借给艾力·依力牙孜，供他购置烤炉、食材。担心他客源少，付江录时常邀约亲友前去照顾生意。

艾力·依力牙孜没有住处，付江录便安排他暂住自己母亲家中。付母心地善良，待艾力·依力牙孜如同自家孩子，他一住就是4年。

后来付江录又资助艾力·依力牙孜考取采棉机驾驶证。上岗首月，工资入账8000元。望着手机上的数字，艾力·依力牙孜忍不住热泪直流。

“付大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别哭，踏实好好过日子就行。”付江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一如当年接济自己的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那般温暖。

如今，艾力·依力牙孜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在团场安家落户，日子安稳富足。他时常感慨：“没有付大哥，就没有现在的我，他是我一辈子的好大哥。”

尼牙孜·司马义是付江录牵头成立的哈密天牧源养殖专业合作社最早一批社员。

早年，尼牙孜·司马义的妻子患上糖尿病，并发症引发双目失明。那些年，他一边照料失明的妻子，一边要拉扯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举步维艰。付江录找到他时，尼牙孜·司马义独自蹲在院中发呆，手里攥着一把饲草，久久一动不动。

“跟我干吧。”付江录只说了这一句话。

自此，尼牙孜·司马义加入合作社，每月能稳定拿到4000元工资。没过几年，尼牙孜·司马义的妻子重病急需大额医疗费，家里实在凑不出钱，付江录二话不说拿出5万元帮他渡过难关。这笔钱在当年绝非小数目，他却丝毫没有犹豫：“钱没了可以再挣，人的身体和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尼牙孜·司马义的儿子库提利·尼牙孜早已长大成人，在团场找到稳定工作。付江录逢人便夸赞这孩子懂事上进，只有尼牙孜·司马义心里清楚，儿子能安心读书、顺利就业，离不开付江录的帮扶照料。

“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付江录拍了拍尼牙孜·司马义的肩膀，顺势提起楼房置换的事。前一日他专门前往团场咨询惠民住房政策，惦记着尼牙孜·司马义一家还住着老旧平房，若是置换新居，将来孩子成家立业也能住得舒心。

听着这番贴心考量，尼牙孜·司马义的眼眶瞬间泛红。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汉族兄弟，全程陪着自家渡过一道道难关：妻子求医、自身就业、孩子读书工作，就连换新房这件事，也一直被他放在心上。尼牙孜·司马义时常感慨，前半生饱经磨难，自从遇上付江录，所有难熬的苦，都一点点被温暖抚平。

20余年间，付江录先后帮扶50余名困难群众，无偿垫付、捐助资金累计超200万元。十几名少数民族青年在他的帮扶下白手起家，一步步过上小康生活。

授人以渔

付江录深知，单纯地给钱给物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真正帮助群众彻底摆脱困境、过上稳稳的好日子，核心是授人以渔，为大家筑牢长久增收的产业根基、提供稳定的就业岗位。

2015年，付江录牵头组建哈密天牧源养殖专业合作社，创新推行“企业+合作社+基地+社员”发展模式，带动28名社员入股发展（其中有2名少数民族社员），提供11个稳定就业岗位，助力社员年均增收2万余元。

合作社全程实行标准化养殖管理，牛舍规范建设、饲料科学配比、疫病统一防疫。虽然并非科班出身，但付江录敢于钻研、舍得投入，主动邀请专业技术人员上门指导，持续优化养殖模式。凭借精细化、规范化的运营管理，2023年合作社实现育肥牛存栏600头、出栏400头，成为团场畜牧业规模化、标准化发展的标杆。

尼牙孜·司马义是合作社受益群众之一，主要负责肉牛进出栏管理与疫病防控。此前常年务农的他，如今熟练掌握了肉牛养殖专业技术。他常说，付江录带给自己的不只是养家糊口的营生，更是安稳踏实的生活与能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

为拓宽群众增收渠道，2018年，付江录紧抓团场综合配套改革机遇，牵头成立哈密新星农业机械服务专业合作社，吸纳32名农机手入社，其中有6名少数民族农机手。合作社配齐大型采棉机等现代化农业机械设备，服务范围覆盖团场及周边乡镇，有效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让入社农机手年均增收2.7万余元。

此后，付江录持续拓展合作社产业版图，打造30亩水产养殖区，融合发展渔业养殖与休闲垂钓产业。他推行“固定分红+务工增收”帮扶模式，累计投入200余万元，精准帮扶20余名群众稳定脱贫，让受益群众的年均收入远超当地平均水平。

最让付江录欣慰的是，善意终得传承，曾经被他帮扶的困难群众，如今纷纷主动接过爱心接力棒，开始帮扶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尼牙孜·司马义成长为合作社技术骨干，毫无保留地手把手传授肉牛养殖、疫病防控技术，带动新人快速成长；赛买提·莫合买提主动分享货运经营经验，悉心指导行业新手创业增收；艾力·依力牙孜的烧烤生意步入正轨后，积极吸纳青年务工，带动他人就业。

这群曾经被人帮扶、被人托举的普通人，如今已然成为传递温暖、助人向善的先行者。看着爱心接力、生生不息的一幕幕，付江录的内心满是温暖与欣慰。

履职尽责

付江录还有一重身份：自治区人大代表。对他而言，这个身份不仅是荣誉，还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责任。

他常年扎根基层，奔走在田间地头、牛羊圈舍，和各族群众促膝拉家常、细心问冷暖。随身的小本子从不离身，谁家有生活难处、产业发展遇上什么难题，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

为破解农田残膜回收治理难题，他耗时数月深入一线调研，走遍十余个连队、走访数十户农户，梳理形成一份内容翔实的代表建议，并在自治区人民代表大会上提交。针对当地畜牧业产业链条短、产品附加值不高等发展短板，他专门撰写建议，呼吁引进龙头企业，破解产业发展瓶颈。

“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懂得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付江录说，“人大代表的职责，就是为基层群众发声。”

他把结对帮扶做成常态化、制度化工作，杜绝临时帮扶、半途而废。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定期走访全部帮扶对象，群众托付的大小事项，件件跟踪推进、落实到位、善始善终。

不少人十分不解，问他既要经营两家合作社，又要履行人大代表职责，还要长期帮扶群众，繁杂事务缠身如何兼顾得来。

付江录憨厚一笑：“虽说整日奔波忙碌，心里却格外踏实。”

“在兵团，各民族群众朝夕相伴、手足相亲。”付江录感慨，“谁家都难免遇上难处，大家搭把手、齐奋进，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籽落生香

采访付江录的那几天，我们始终在寻找一个贴切的词，用来定义眼前这个朴实的团场汉子。

说他是一棵胡杨，最为贴切。他骨子里有着胡杨般的倔强与坚韧，数十年栉风沐雨、扎根戈壁。从一台拖拉机起家，到牵头创办两家专业合作社，一路走来，吃过的苦、扛过的难，足以压垮大多数人。可他从未被生活打倒，反而在岁月磨砺中活得笃定热烈。

说他是一束光，也格外合适。但凡被他帮扶过的人，提起他时，眼中满是感激与光亮。尼牙孜·司马义称他是“真兄弟”，赛买提·莫合买提唤他“亲大哥”，艾力·依力牙孜更是感念他是“一辈子的恩人”。一个平凡普通的基层劳动者，能被无数人真心铭记、时时感念，这份温暖与力量，本就是照亮他人的光。

但在我们心里，付江录更像一粒平凡的沙枣树种子。

沙枣树从不是名贵树种，它不挑水土、不惧贫瘠，耐旱、耐寒、耐风沙，戈壁的方寸角落，便能扎根生长。它的花朵细碎不起眼，却香气悠远、沁人心脾；它的果实酸涩平淡，却能在困顿之时充饥救命、解人困厄。更可贵的是，沙枣树生命力极强，一树成林后，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岁岁年年，生生不息，让荒芜戈壁慢慢缀满绿意、焕发生机。

当年玉素甫·呼加尼牙孜大叔接济付江录的4000元，便是落入他心底的第一粒善意种子。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在他绝境之时支撑他成长，如今他又将细碎的善意种子，源源不断地撒向更广的天地、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