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廊锁漠沙生金
朱丹丹、阿热依·热依哈巴提、魏承忆

在二师三十四团六连梭梭地里,职工在挖肉苁蓉(资料图片)。史瑞霞 摄

历经多年耕耘,二师三十一团职工群众筑起连片防护林(资料图片)。刘春林 摄

二师三十三团职工群众在沙漠上扎草方格(资料图片)。俞志鹏 摄
盛夏,驱车沿218国道穿行塔里木河下游,盎然生机扑面而来:连绵的胡杨、新疆杨、梭梭、红柳顺着河道、公路向沙海铺展,一道壮阔绿带牢牢隔开塔克拉玛干、库姆塔格两大沙漠。谁能想到,40余年前,这条塔里木河下游的“绿色走廊”一度濒临消亡。
遥感影像清晰见证沧桑巨变:昔日连片黄沙荒漠间,蜿蜒舒展起百里生态长廊,这是二师几代兵团人接续数十载、以人力对抗风沙铸就的治沙奇迹。从守住家园、筑牢防风屏障,到沙里淘金发展特色产业,治沙护绿的接力棒,仍在一代代兵团人手中传递。
昔日沙患
二师三十一团、三十三团、三十四团位于塔里木河下游,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缘与库姆塔格沙漠东南缘之间。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中国最大的沙漠,流动沙丘像金色的海浪,年复一年向北推进;库姆塔格沙漠拥有独特的“羽毛状”沙丘,风起时细沙如烟,向南蔓延。两大沙漠如同两只缓缓合拢的手掌,最窄处曾不足3公里,几乎要将塔里木河下游的“绿色走廊”阻断。
这是一片被两大沙漠夹击的土地,也是一片不甘被黄沙吞没的土地。
“小风天天有,半碗黄沙半碗酒;大风三六九,风吹石头走。”在三十一团老军垦的口中,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
风沙大作时,整个天空都是昏黄的,对面看不见人。刚出锅的饭,搁在桌上十分钟,表面就蒙了一层细沙。窗户缝用旧报纸糊了又糊,可每天早上醒来,窗台上还是能扫出一小堆沙子。
今年75岁的三十一团退休职工赵峰,对1958年的往事记忆犹新。那年他才7岁,跟着父亲举家从江苏老家迁到此处。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放弃老家的安稳日子,拖家带口跑到这个连棵树都见不着的地方来。
他记忆里的童年,是漫天黄沙遮住太阳的白昼,是狂风过后从门缝里扫出的半簸箕细沙。父亲几乎每天都扛着树苗、背着干粮和水壶出门,顶着风沙去栽种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树。有时候树苗刚栽下去,一场大风便将其连根拔起,只能第二天再去栽。
父辈们种了一辈子树,跟风沙打了一辈子交道。那时候种树不为别的,就为了活下来,不让沙子把刚开垦的地再吞回去。
三十三团的情况同样艰难。20世纪60年代,2022名支边青年奔赴这片区域,最小的年仅15岁。上海支边青年陈东梁跟着队伍坐着火车一路向西,又换乘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数日,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下车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连骆驼刺都长不出来。可谁都没有退缩。那年才十几岁的支边青年蔡根娣,主动请缨带着青年攻坚小队驻守苗圃,观测土质、记录苗木生长情况。没有设备、缺乏技术,历经一次次嫁接失败,大家始终没有气馁,反复试验,最终掌握了胡杨与青杨的嫁接改良办法,培育出能够适应塔河荒漠环境的新疆杨。
三十四团的老职工至今记得20世纪80年代的一次特大沙尘暴。那天下午,天边突然涌起一堵黑色的沙墙,足有几十米高,铺天盖地压过来。正在地里干活的职工拔腿就往地窝子跑。风停后,地里的棉苗全被打蔫了,渠沟被填平了,连机耕路都找不着了。
但三十四团职工群众没有退缩,反而在那年冬天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冬季造林会战,男女老少齐上阵,硬是在最靠近沙漠的几公里荒地上栽下了第一批防风林。
人们奋力筑起防风屏障,一场更为严峻的生态危机却悄然逼近。20世纪90年代,塔里木河下游持续断流,“绿色走廊”急剧萎缩。两大沙漠以每年约两米的速度侵蚀着人们的生存空间。
有人动摇了,想搬离这个“鬼地方”。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他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
绿起沙海
转机出现在2000年。
三十一团职工群众干了一件大事。全团上下扛着铁锹、树苗,在两大沙漠的夹缝地带摆开了战场。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挥锹挖沙沟、肩扛树苗、背水浇苗,每人每天的任务是挖50个树坑、栽50棵树。风沙打得脸生疼,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一个春天下来,他们在荒漠上硬生生筑起了一道长11公里、宽200米的防风固沙基干林。
林子建起来了,谁来守?
职工王先华主动请缨,加入了护林队。他跟妻子商量后,两人直接将家搬到了沙漠边缘的护林站。护林站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没水没电没路,最近的邻居在3公里外。王先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巡林,晚上摸黑回来。巡护全靠两条腿,一天走两万多步是家常便饭。
这一守,就是20多年。
自2000年以来,三十一团累计投入1.2亿元,建成了“生态林、防风林、道路林、田间林、营区林”五道生态屏障,林地面积达3.16万亩,重点公益林管护面积8.68万亩。原来的防护林长度向北延伸了3公里,宽度增加了1.2公里,像一道楔子,钉在两大沙漠之间,牢牢守护着身后的家园。
三十四团的处境更为艰险。这里是塔里木河下游最后一个灌溉单位,也是遏制两大沙漠合拢的最后一道防线。58岁的护林员尚新岭记得,早些年这儿就是一片不毛之地,盐碱肆虐,黄沙裸露,连飞鸟都很少停留。
从2018年开始,三十四团大面积种植梭梭苗。种梭梭苗是个技术活,坑不能挖太深,也不能太浅,深了苗子容易沤根,浅了根扎不住。尚新岭带着职工一锹一锹地挖、一株一株地栽,春天栽不活秋天补,秋天补不上来年再种。几年下来,2.2万亩梭梭林在沙漠边缘扎下了根,跟外围的草方格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
三十三团则在盐碱地上做出了文章。团场大面积分布着重度盐碱地,树栽下去就死。2015年,技术人员探索出了盐碱水绿化技术,通过加压滴灌将农田排出的盐碱水输送给治沙林,既节约三成淡水,又大幅提高苗木成活率。在三连至十九连通连公路两侧,红柳和梭梭生态林从最初的1000亩扩大到3200亩,昔日的白碱滩如今绿意盎然。
漫天黄沙的景象,终于成了过去。
1987年至2025年,塔里木垦区的绿洲面积从681.7平方公里增至939平方公里,绿洲覆盖率由30.3%提升至41.75%。三十一团、三十三团和三十四团共同筑起了一条长144公里、宽8公里至20公里不等的“绿色走廊”,两大沙漠间隔最窄处由原来的不足3公里拓宽了近三倍。
沙里淘金
绿起来了,还要富起来。单纯的生态投入难以持久,必须让沙漠产生效益——这是二师人在治沙实践中悟出的道理。从“向沙要绿”到“向沙要效益”,观念一变,天地顿宽。
三十四团职工群众最先尝到了甜头。他们发现,梭梭根部可以栽种肉苁蓉——一种被称为“沙漠人参”的中药材,具有很高的药用价值。自2018年起,团场开始在梭梭林下推广肉苁蓉接种技术。
如今,肉苁蓉单产稳定在100公斤至120公斤(干货),亩利润能达到1000元。截至目前,三十四团累计接种肉苁蓉1.25万亩,带动就业2500余人,人均年增收6000元。
九连党支部书记、连管会指导员刘泽元蹲在地头,拨开梭梭根部的浮沙,露出肉苁蓉金黄色的嫩芽,脸上漾起满足的笑容:“这些肉苁蓉长在地底下,不跟梭梭争水争肥,采收的时候也不伤梭梭的根系,一年种下去能连续采收好几年。这才是真正的‘沙里淘金’。”
三十四团还在枣园里做起了文章。团场推广“枣药间种”模式,在红枣林下套种板蓝根、丹参、黄芩、瓜蒌等中药材。今年,种植户杨方翠在枣园里套种瓜蒌,看着藤蔓顺着枣树一天天往上爬,心里乐开了花:“按照现在的长势,仅瓜蒌的亩产值就能达到5000元。”截至目前,全团推广枣药间种1.3万亩。
罗布麻也成了“明星作物”。这种典型的沙生植物耐旱、耐盐碱、抗风沙,连片种植可防风固沙、改良土壤。同时,花可酿蜜,叶可制茶,茎秆可提取高端纺织纤维,籽可入药,浑身是宝。
新疆环塔罗布麻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技术员程志毅在三十四团推广免灌溉移栽技术,今年5月在沙地试种2亩,幼苗成活率稳定在95%以上。目前,大棚里培育的65万株罗布麻苗长势喜人,计划7月底全部移栽到沙地。该公司已开发出罗布麻茶、罗布麻纤维服饰等产品,产业链正逐步延伸。
走进三十八团,又是另一番景象。2.56万亩梭梭林如同绿色方阵,深深扎根于沙地之中,1.2万余亩肉苁蓉在其庇护下蓬勃生长。林间整齐排列着蜂箱,成群的蜜蜂穿梭其中,酿出的肉苁蓉花蜜醇厚香甜,成为市场上的抢手货。
养殖户寇新军一边察看蜂箱,一边笑着说:“以前风沙漫天、黄沙迷眼,现在蜜蜂都舍不得离开这片绿洲了!”
截至目前。塔里木垦区沙生特色产业总种植面积已达4.37万亩,肉苁蓉、甘草、黑枸杞、罗布麻连片成势。昔日的“黄沙窝”,正在变成“聚宝盆”。
后继有人
赵峰至今仍然每天骑自行车出门巡林。从团场退休后,他本可以在家里含饴弄孙,可就是闲不住。沿着团场周边林带转一圈,看看树木有没有生虫、缺不缺水,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你不管、我不管,树要是死了,风沙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遭罪的还是咱们自己。”赵峰说。
父亲那辈人种下的树,如今已经长成了茂密的林带,赵峰也从当年的孩童变成了满头华发的老人。但他对绿色的执念一点没变,甚至更重了。
他认养了“漠南之南”景区里的一棵胡杨,在铭牌上写下寄语:“植下希望,锁住黄沙。”每年,团场组织植树,他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有年轻人劝他歇歇,他说:“能种一棵是一棵。我多栽一棵,后代就能少吃一口沙子。”
22岁的舒望桔是三十一团护林队里最年轻的队员。2024年5月,他跟父母从重庆来新疆旅游,亲眼看见沙漠与绿洲并存的景象。
“那种反差太震撼了,一边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一边是整整齐齐的树林。”他说,“没想到这么偏远、条件这么恶劣的地方,居然能长出这么多树。”听说了兵团人与风沙抗争、守护家园的故事,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留下来。2024年7月,他成为一名团场职工。
今年4月,三十一团招聘护林员,舒望桔报了名。带他的师傅叫王新武,50岁,退役军人,2017年加入护林队。二人巡林途中边走边讲,王新武滔滔不绝——哪片地的树容易缺水,哪种病虫害什么时节高发,滴灌阀怎么调最节水,跑冒滴漏怎么排查……
“师傅常说,‘干我们这行,细心比什么都重要’。”舒望桔说,刚入行时跟着师傅巡林,一天下来脚磨起了泡,师傅却跟没事人一样。后来才知道,师傅刚入职时林间都是沙土路,一天走两万多步是家常便饭。
“现在条件好多了。”舒望桔指了指脚下的硬化路,又指了指天上的无人机,“路修到了沙漠腹地,摩托车能骑进来,有些地方开车巡护也没问题。团里还配了无人机,飞一圈就把整片防风林巡查一遍,哪里有火情、哪里管线坏了,屏幕上一目了然。”
护林方式从单纯的人防升级为“人防+技防”。但他更明白,有些东西技术替代不了——比如老一辈人对这片林子的感情,还有那些攒了半辈子的经验。
“这就是接力。”舒望桔蹲在一棵胡杨旁,用手扒开根部的浮沙,仔细检查滴灌头的出水情况,“我听师傅说,他刚干的时候很多树还没他高,现在都长成大树了。以后我也会带新来的年轻人。到时候这些树肯定更粗更高,这片绿也肯定更宽更远。”说这话的时候,他黝黑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三十一团现有专职护林员15名,年龄最大的57岁,最小的就是22岁的舒望桔。老中青三代衔接,梯次完整。
治沙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每一棵新栽的树苗,每一次日常的巡护,每一代人的坚守,都是这段长跑中踏出的坚实脚印。
黄沙不退,植绿不止。这场人与沙的共生之约,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