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名字刻在边境线上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郑瑶

清晨的军武哨所，空气清冽，四下静谧。

十师一八五团护边员马军武准时升起五星红旗。旗杆笔直地立在哨所小院，鲜红的旗帜在秋风中飘扬。

升完旗，他整理好巡边装备，沿着走了38年的巡边路缓步前行，四周寂静辽阔，唯有风声、水声相伴。

秋天的阳光落在界碑上，也落在他身上。

巡边结束，重返哨所。面对游客，他总会讲起38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抗洪守土之战：“如果当年洪水没堵住，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可能就不属于中国了。”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位游客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有人转头望向窗外的界河。

十六个昼夜

在十师一八五团抗洪守土纪念馆，马军武向学生们讲述当年的抗洪故事（资料图片）。郑瑶 摄

桑德克，哈萨克语意为“空箱子”。20世纪80年代，这里方圆数十里杳无人烟，只见旷野长风、苍凉戈壁与蜿蜒界河。

1988年4月23日，当地突发融雪性洪水。大雨与雪水汇成特大洪水，沿界河阿拉克别克河滚滚而下，淹没田地，冲毁道路，越过桑德克龙口，直逼一八五团团部。

在当时，按照国际惯例，如果任凭界河改道，界河以东、自然沟以西的55.5平方公里国土，将被划入邻国版图。

一八五团男女老少组成抗洪队伍，紧急集结到龙口决口处。马军武和同事们跳进齐腰深的洪水里，用身体堵住溃口。大家的手掌被沙袋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泥水，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十六个昼夜，他们困了就靠在堤坝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装沙袋；最后，硬生生堵住了溃口、加固了堤坝，死死守住了祖国的边境线。

洪水退了，一八五团党委决定在界河边设立桑德克民兵哨所，由专人守水、护林、巡边。马军武主动请缨，成为哨所的第一位护边员。

彼时的桑德克民兵哨所，只有两间简陋破旧的土坯房，不通水、不通电、不通暖。最难熬的是寂寞——“经常几个月见不到人，有时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晚上躺在土坯房里，听着风刮得呼呼响，他“心里直发怵”。

夏天的蚊虫是另一种考验。“黑压压一片，每立方米能有1700多只。”马军武说，哪怕烈日当空，也得裹得严严实实。巡边时将一块在柴油中浸过的纱布顶在头上，柴油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脸经常被叮得又红又肿。他养过的6条狗，4条被蚊虫叮咬致死。

冬天，气温低至零下40摄氏度，积雪能有半米多厚。马军武在雪地里挖路巡逻，带的馍馍冻得硬邦邦，一咬一嘴冰碴子。每次回到哨所，眉毛、胡子、头发都会凝成冰坨。

“你守着界碑，我陪着你”

马军武与妻子张正美并肩而立（资料图片）。 郑瑶 摄

1991年，马军武经人介绍认识了张正美。第二年，两人在哨所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从此，桑德克民兵哨所成了“夫妻哨”。

结了婚，马军武和张正美本打算回到团部生活。谁料第二年开春又发了洪水。洪水一过，又该农忙了，马军武要给职工的田地配水，实在走不开。

“明年再走吧。”这句话，马军武说了许多年，一直没兑现。

张正美说：“他这个人做事太认真，总说自己走了别人还得重新来。”

张正美对马军武说过一句话：“你守着界碑，我陪着你。”

这句话，被很多人记住，也被验证过无数次。

有一次汛期，马军武乘着皮筏子在河中打捞杂物，一个浪头打来，皮筏子一歪，他掉进了急流中，在河里翻腾。张正美在岸上跟着跑，追了几公里，水太大，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他了。马军武消失的几秒里，她以为他没了。直到看见他扒着一个树杈子爬了上来，她一瞬间悲喜交加，扑到他怀里大哭。

哭完了，日子还是照旧——他巡边，她守哨。

从独白到讲述

从前，马军武是一个见人就躲、对着戈壁旷野就放松的“闷葫芦”。如今，他常常要面对一拨又一拨陌生的面孔，把那些藏在老照片里的往事，讲给天南海北的人听。

早年哨所无人到访，天地安静得可怕。闷得发慌时，马军武就跑到戈壁滩上吼两声。他对着风说，对着河说，对着偶尔飞过的鸟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河把他的声音带走，鸟不回答。

不巡边的时候，他就读书，这曾是打发寂寞的唯一方式。他和妻子觉得，“有字读就行”。后来，阅读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红岩》《红日》《青春之歌》，这些红色经典他反复读，从中汲取信仰的力量。书页翻动的声音，是“空箱子”里为数不多的声响。他们在书里找到了另一种和世界对话的方式。

2011年，一八五团抗洪守土纪念馆尚未建成，没有展厅、没有展板、没有像样的讲解素材。面对慕名而来的游客，马军武指着家里的老照片，讲述当年的抗洪守土和戍边故事。

第一次面对游客时，他站在照片前，手不知道往哪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句。游客没听懂，他又讲了一遍。那一次讲完，他后背全是汗。

“他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这几年硬是把自己锻炼成了‘网红讲解员’。”张正美说这话时，把“硬”字咬得很重。

这个“硬”字的背后，是一个人在戈壁深处完成的自我突破。没有顿悟的时刻，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就是一场一场地讲，一次一次地开口。最多的一天，他讲了7场，嗓子哑了，喝口水接着讲。慢慢地，他不再只是指着照片讲，开始知道游客想听什么，知道在哪里停顿，知道哪句话能让全场安静下来。

让他和张正美欣慰的是，他们的故事能打动远道而来的人。

从哨所护边员到红色文化义务讲解员，马军武走出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条路。他守的不再只是界碑，还有那些关于界碑的故事——1988年的洪水、55.5平方公里的国土、每年为32号界碑描红……

马军武的身份还在变化。在“阅读经典好书 争当时代工匠”2024年兵团职工主题阅读活动启动仪式上，他作为活动的公益代言人，分享了自己阅读书籍《工匠精神》的感受：“我们要不断学习新知识、新技术，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素养和创新能力。同时，我们还要保持一颗匠心，对待工作要精益求精、追求完美。”

阅读活动公益代言人的身份对他而言，是从“为己”到“为人”的转变。过去阅读是个人的精神寄托，现在他要身体力行，带动更多人加入阅读的行列。

他在不同角色中践行着同一句誓言：“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当卫士。”

界河边的接力

马军武为界碑描红（资料图片）。郑瑶 摄

很长一段时间，桑德克民兵哨所的底色，是孤寂。

马军武与张正美相守在这片戈壁滩上，两人一哨、一河一碑。

2017年，马军武和张正美迎来了几位新同事。他们中最小的27岁，最大的将近50岁。

自此，“夫妻哨”变成了“一群人的哨所”。马军武带着他们巡边，教他们看水情、查堤坝、记日志。他对大家说：“祖国的边境线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力守护。”他看着这些新来的护边员，眼神里满是期许。

一八五团二连党支部副书记、连管会连长刘真，就是这批护边员中的一员。

刘真出生于1993年。她的爷爷曾参加1988年一八五团抗洪抢险。“7岁那年，听爸爸讲爷爷抗洪守土的故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刘真说。

从伊犁师范大学毕业后，刘真迷茫过、纠结过，也和同龄人一样，向往城市的繁华。

一天，她与父亲闲聊：“爸爸，为啥你愿意一辈子留在团场？”父亲笑着回答：“为啥？你爷爷奶奶来了，把我就留在这儿了嘛。”刘真想了想，眼睛闪着光说：“现在，你们把我也留在这儿了。”

一句简单的“留在这儿”，是三代人无声的接力。刘真不熟悉地形，马军武主动带她巡边，还把多年积累的巡边经验传授给她。“最开始是军武叔带着我巡边，对讲机、木棍、红旗是我们的‘巡边三件宝’。”如今，刘真已经能独立带队了，她说，“我的根在这里，守护好边境、建设好家乡，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如今，哨所基础设施完善，通水、通电、通暖。巡逻方式也从徒步发展为“人防、犬防”结合，还配备了摩托车。守边护边从“靠脚走、靠眼看”的传统方式，迈进了“人防+技防”的智慧戍边阶段。

2016年，桑德克民兵哨所更名为“军武哨所”。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哨所，意味着什么？“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责任更重了。只有坚定信念，越干越好，才不辜负这份荣誉。”马军武说道。

表彰接踵而来。马军武先后获得全国劳动模范、全国敬业奉献道德模范、全国民兵工作先进个人、卫国戍边英模、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称号。

荣誉纷至，初心不改。马军武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升旗。每年国庆节前夕，他都会为32号界碑重新描红，一笔一画，描的是使命，也是荣耀。

清晨，国旗照常升起

秋天的桑德克，麦子已经收割，白杨树开始落叶。马军武站在瞭望塔上，望向界河的方向。

38年间，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从土坯房到新哨所，从徒步巡逻到“人防+技防”——什么都在变，但他没变。

军武哨所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当卫士”。新来的护边员第一天到哨所，马军武都会带着他们站在这行字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遍，念完了，就带着他们出门巡边。

阿拉克别克河还在流淌。明天清晨，那面国旗还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