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兵团人丨十二连的“白大夫”
朱丹丹、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十月的伊犁河谷,风里带上了凉意。清晨的阳光刚掠过四师六十九团十二连卫生室的檐角,门口就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齐齐转头望去,有人先开口喊道:“白大夫来了。”
十二连卫生室医生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走到门前,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挨个询问。“你上次说腿疼,这两天受凉没有?”“上次拍的片子带上没有?”“你孙子上次开的药,吃完了没有?”……
推开卫生室的门,70平方米的屋子被隔成里外三间:外间放诊桌,里间摆药柜,最里面一间是新建的简易病房。他穿上白大褂,挂上听诊器,习惯性地检查血压计、体温计。
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年近七旬,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他的名字里没有“白”字,可连队职工群众一声声“白大夫”,叫了40多年。
这称呼背后,藏着许多故事。
“十二连来了个好医生”

8月25日,四师六十九团十二连卫生室医生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为患者问诊看病。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摄
1982年,25岁的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骑着自行车,带着听诊器和几本厚重的医书来到十二连。那时没人料到,这个皮肤白净的年轻医生,会在这里扎下根来。
当年的卫生室十分简陋,既没有检验设备,也没有像样的诊疗器械。木头药柜里的几十种常用药,便是全部家当。连队职工居住分散,周边县乡的牧业点更是相隔几十公里。不少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看病全靠连队医生上门。
年轻的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话不多,做事很踏实。只要捎来口信,无论正午还是深夜,他拎起出诊箱就出发。
道路难行,自行车骑不动就骑马,马走不了便徒步。后来条件好转,他骑上了摩托车,前后骑坏了4辆。
连队辖区之外,周边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海努克镇、坎乡、阔洪奇乡牧场一带,牧区沟沟坎坎的小路上,都留下了他的车辙。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赶紧给患者看病。”多年后谈起当年四处奔波的日子,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说得轻描淡写。可出诊路上的种种艰险,患者和家属都记在心里。有一次过沟渠,摩托车打滑翻倒,车身重重压在他的肚子上。他缓了好一会儿,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咬着牙继续赶往患者家中。
还有一年冬夜,大雪纷飞,地面积雪没过脚踝。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骑摩托车出急诊,视线不清一头栽进雪窝,头盔摔裂,脚踝也肿得厉害。他一瘸一拐地步行了3公里,最终赶到患者家中。患者和家属见到他,既感动又心疼。
没多久,“十二连来了个好医生”就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开始叫他“白大夫”——有人说他天生皮肤白,常年穿件白大褂,老远就能看见;有人说他心肠热、医术扎实,像白求恩大夫一样真心对待病患;更多人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喊这一声,心里就踏实。
久而久之,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也习惯了这声“白大夫”。
“患者信得过我,我就继续干”

四师六十九团十二连卫生室医生马合木提江·阿合买提江上门为群众测量血压(资料图片)。四师六十九团文体广电旅游中心 提供
卫生室的诊室有扇后门。只要白大夫在诊室,这扇门就虚掩着;即便中午在诊室休息,也从不落锁。农忙时节,一些职工群众只有午休时才去看病。他们试探着轻敲后门,白大夫听见动静便起身接诊。与他共事多年的卫生员朱艳说,这么多年,只要白大夫在岗,这扇后门几乎没有锁上过。
一扇后门,一开就是40多年。
海努克镇切吉村的阿丽丹·阿布都热依努,是白大夫看着长大的。“从小家里人就说白大夫好,现在我当了妈妈,孩子身体不舒服,最先想到的还是他。”阿丽丹·阿布都热依努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轻声道。
不少人家,白大夫上门出诊数十次,一家老少看病都找他。路上遇到年轻人挥手招呼,他会愣怔片刻,才想起这是当年谁家的孩子。
据不完全统计,白大夫接生的300多个孩子,不少已为人父母。
那个陪着白大夫走了万里路的旧出诊箱,边角早已磨损,铜锁锈蚀,静静放在卫生室角落,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箱子已然“退休”,白大夫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长年超负荷出诊让白大夫的膝关节病持续加重,他按规定办理了退休手续。可他几乎没有休息,很快便被返聘回六十九团十二连卫生室。也有其他医疗机构邀他前去坐诊,他婉言谢绝:“十二连有患者需要我,我得留下来。”
重新穿上白大褂,他的休息时间依旧不属于自己。深夜,会有人叩响他家窗户,喊他去救命;午饭时分,有人拿着药盒站在门前寻他,问他怎么吃。无论何时上门,他都和在岗时一样,诊疗环节一点不打折扣。白大夫的妻子伊汗·依布拉音常说:“他的心,就放在诊室里,在家总也坐不住。”
不少人劝他,既然已经退休,不必这般操劳。他总回答:“患者信得过我,我就继续干。”常年出诊奔波,他的膝关节损伤越来越严重。再后来,卫生室门前那几级低矮的台阶,他都很难迈上去,只得接受膝关节置换手术。住院期间,不少老患者专程来看望他。他们提着鸡蛋、带着自家烤馕,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白大夫,你什么时候回来坐诊?”他总是笑着答复:“快了,能走路就回去。”
医嘱要求至少休养一个月,可出院第九天,白大夫就回到了卫生室。那天,他是被人抬进诊室的,朱艳想拦也拦不住。“那些远道赶来的患者找不到我,咋办?”白大夫说得平平淡淡。
“就信白大夫这个人”
有人问过,为啥要找白大夫看病?
坎乡三大队的加那依·木汗说:“他看病实在,不让你多花钱,不让你白跑一趟。找他看病,心里踏实。”
跟他打了几十年交道的阔洪奇乡村民蒋守林,只说了两个字:“用心。”怎么个用心法?你不用从头复述病史,白大夫一抬头就能认出患者,清楚他哪里不舒服、上次开了什么药。他甚至能记住患者上次测的血压数值,提醒按时复查。
白大夫会说国家通用语言、哈萨克语、维吾尔语等多种语言。他很少说晦涩的医学术语,血压高了该注意什么,药该怎么吃,他掰开揉碎了讲,都是大白话。患者一遍听不懂,他就讲两遍;老人记性不好,他就多叮嘱几遍。
正说着,55岁的十二连哈萨克族职工库尔班·巴巴努推门进来。白大夫抬头,用哈萨克语问道:“降压药还吃着吗?”库尔班·巴巴努点头。白大夫一边为他量血压,一边嘱咐:“盐少放,药别断。”这样的场景,每天会在诊室重复很多次。
十二连职工赵桂玉一次前来取药,恰逢医保系统升级,无法刷卡结算。白大夫看了看她,提笔在处方单上写了两行字:“明天系统好了再来,要不还得自费,我明天还在这儿。”末尾又补充一句:“明天来直接找我,不用再挂号。”
遇到卫生室诊治不了的病症,白大夫从不硬撑。“我就是个基层医生,该去大医院的,就得让人家去。”
在他看来,做好基层医生,先要分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该做的检查不安排,不需要的药不开,需要转诊的,绝不拖延。
有的患者担心身患重病,他便耐心安抚:“先别着急,不一定是大问题,到上级医院再检查一下,放宽心。”他明白,很多时候患者前来,不只是为开药,也是想听到一句宽心话。
这么多年,他没耽误过诊病。饭吃到一半,患者上门,他放下碗筷就接诊;遇上上门看病、还没吃饭的患者,他就让妻子做饭,一起吃完饭,再诊病。前几年,一对老两口半夜突发急症,凌晨三四点给他打电话。他披上衣服就赶往患者家中,连手电都来不及拿。
坎乡库勒特克其村村民托合塔尔·阿布都,每次骑摩托车赶来,只为开几元钱的常用药。旁人跟他说,来回油钱都比药费贵,不值得。他却说:“就信白大夫这个人。”
有的职工看病拿不出钱,局促地站在药柜前。他了解患者家里情况后,就先帮忙垫付。据朱艳估算,40多年间,白大夫为困难病患垫付医药费近10万元。朱艳说:“事后人家来还,他就收下;实在无力偿还的,他也不会主动讨要。”
“怨他,但更心疼他”
1995年的一天,白大夫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亏欠儿子。
那天,阔洪奇乡阔亚尕西村的一个牧民骑马找到白大夫家,气喘吁吁地说,家里孕妇大出血,快不行了。白大夫抓起药箱就往外跑,刚关上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接着是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7岁的儿子跑着追他,一脚踩空摔在了台阶边上,嘴角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赶忙推开院门,蹲下查看,发现伤口很深,必须马上缝合。
一边是等着救命的孕妇,晚一步可能危及两条人命;一边是疼得直哭的儿子,作为父亲,他揪心不已。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咬咬牙对家里人喊:“赶紧带孩子去团场医院!”自己转身上了牧民的马,头也没回地往牧区赶。
待孕妇顺利生产,确认母子平安后,他才匆匆赶到团场医院。儿子的伤口已经缝合完了,嘴唇肿得老高,看见他还委屈地瘪嘴。那道伤疤,至今还留在儿子嘴角。
在患者面前,他是随叫随到的白大夫;可在家里,他是常常缺席的丈夫和父亲。三个孩子,他几乎没参加过他们的家长会,没陪他们完整地度过几个节日。
妻子说:“怨他,但更心疼他。”白大夫半夜出诊,她就默默给他装好药箱,往他兜里塞两块馕,嘱咐他路上慢点走。孩子们没有按照他的心愿学医,他也不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不能替他们做主。”
说这话时,他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第二天一早,诊室按时开门,白大夫照常坐在诊桌前。
“把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
近两年,白大夫也常在想,自己还能在这里坚守多久。膝盖不好,走久了就疼;眼睛也花了,开处方得戴老花镜。他知道自己老了,不可能一直坐诊,卫生室总得有人接班。
2025年6月,卫生室来了个年轻人。25岁的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从湖北省仙桃职业学院毕业,来到十二连。刚来时,小伙子接诊患者还有些局促。怎么跟老人解释病情,怎么判断常见病的轻重,怎么赢得牧区赶来的患者的信任,这些大多不是课本里能学到的。
白大夫带着他,一点点传授经验。白大夫接诊时,先让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问诊、做基础检查。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遇到拿不准的情况,白大夫会在一旁细致讲解。老患者上门,他就让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先上前询问近况,自己再做补充。
“这个患者有高血压,别忘了问他服药规不规律。”“这个药对胃有点刺激,你得跟人家说饭后吃。”“这个情况不能拖,得赶紧转上级医院,别耽误了。”……
句句叮嘱,是他40多年行医积累下的经验。
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说,白大夫像父亲一样,不只是工作上带教,生活上也把他当孩子照顾。患者多了顾不上吃饭,下班了白大夫就拉他回家里吃;刚来时住不惯宿舍,白大夫就帮着添置生活用品,让他住得更舒适;受了委屈的时候,白大夫也像长辈一样开导他。
如今,阿卜都外力·巴哈伍丁通过成人高考,被武汉科技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并利用业余时间攻读。他说:“希望以后能做一名像白大夫一样的医生。”
有这个年轻人在,白大夫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常说,卫生室的房子可以修,设备可以买,药品可以添置,这些都好办。难的是有个愿意留下来的人:愿意听职工群众把话说完,愿意跑几十公里出诊,愿意守着这间诊室。
他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再多干几年,把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等哪天我实在干不动了,这里的职工群众,还有地方看病、有人可找。”
“放不下啊,怎么放得下”
40多年过去了,十二连早已变了模样,土路铺成柏油路。十二连卫生室里,旧药柜换成了新药柜,还添了血压计、血糖仪。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诊室依旧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门。患者推门进来,开口第一句总会问:“白大夫在吗?”
有人劝白大夫:“年纪大了,该歇歇了。”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说:“放不下啊,怎么放得下。一出门就想着有没有患者找我,时不时还得给朱艳打电话问问情况,怕万一有急诊患者找不到我。”
他也曾想过停下来休息,可每次见到那些天不亮就动身、赶几十里路前来就诊的患者,歇一歇的话就说不出口。
在十二连,在周边的乡镇牧场,“白大夫”三个字,不单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承诺,一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