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微光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十月的南疆，秋意深沉。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延伸向遥远的天际。

向南望去，风景骤然不同。

一排排防风林笔直挺立，挡在沙海前沿。林带内，块块条田整齐相连。

这里是十四师二二四团八连，坐落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

八连共有2.2万亩枣树。当下的枣园，红枣挂在枝头自然风干，果皮越来越红，果肉越来越甜。11月初，连队将集中采收吊干红枣。

八连职工郭巧英坐在地头，支起手机，镜头对着成片的枣林。

“这两个月我们都在卖鲜枣。到11月初，吊干红枣就上市了，品质一如既往地好。”她对着屏幕另一端的粉丝介绍。

早些年，她家里的红枣全靠外地客商上门收购。价格不由自己说了算，心里总是不踏实。如今直播带货，自己按照市场行情定价，日均销售百单以上。

在八连，像郭巧英一样做农产品直播的有230余人，全年电商销售额突破8000万元。

“把大家凝聚起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

八连的田间、院落，一部部手机屏幕陆续亮起。

郭巧英从枣园回到自家院子里，继续直播。她弯腰从筐里拿起一颗红枣，对着镜头说：“大家看这枣的成色，皮薄，肉厚，核小。”

她把红枣凑近镜头，让网友看仔细。枣皮上还沾着一点土。

有粉丝问：“你们那儿的枣为什么好？”

“我们这儿北边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日照时间长，温差大。白天晒得足，糖分使劲往枣子里攒；晚上冷，养分留住不流失，所以这枣甜度高、口感好。”郭巧英笑着介绍。

9月11日，十四师二二四团八连枣园，职工群众在装运鲜枣，准备打包后外发。李艳梅 摄

郭巧英的抖音账号有4万粉丝，鲜枣销售旺季每天能接五六百单，大多是回头客。

夜里，八连巾帼电商孵化站的灯还亮着。孵化站整合了直播间、培训室、物流站点，是八连电商的“大本营”。“双11”临近，各家主播都延长了直播时长，订单量随之攀升。

二二四团电子商务协会会长张森这几天一直守在孵化站里，盯着后台数据，协调物流发货。处理完当天的最后一批订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我们刚来连队时，这里全是沙丘。大家种玉米、棉花、打瓜，风沙一来，苗全被埋了。我们就再重新种，来来回回，什么都没种成。”

连队反复摸索，最终选定种枣树。枣树耐旱、抗风沙，既能固住流沙，也能结果卖钱。大家从外地拉来枣树苗，一株一株移栽进沙地。为抵御狂风黄沙，大家用塑料杯套住幼苗，挡风保墒。风沙吹走杯子，大家就一次次捡回来、重新固定。

最初的几年，枣树不结果。春夏抹芽除草，秋冬修剪养护，人们默默耕耘，连片的枣树终于扎根戈壁，牢牢锁住流动的黄沙。

枣树结出了红枣，可怎么卖出去，又是一道关。

2020年11月，依托兵团妇联专项资金扶持，八连建成巾帼电商孵化站，同步挂牌成立二二四团电商协会八连巾帼电商分会。连队党支部统一协助职工群众办理线上销售资质，常态化开展免费培训，截至目前，累计培训电商学员600人次。

平台搭建起来，零散的创业者慢慢聚成了队伍。

“电商协会就是要把大家凝聚起来。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取暖、资源共享。”他说。

从此，职工群众不再单打独斗。大家共享经验、渠道、资源，抱团把八连的农产品卖向远方。

在电商协会的指导下，八连年轻职工李一平成为一名电商主播。她每日清晨下地，管护枣树；夜幕降临，准时直播带货。不同于连队的多数主播主推红枣，李一平的直播间品类更丰富。核桃、巴旦木等新疆特色干果，都是她镜头里的主角。她从不刻意造势，只是实景展示、如实介绍。质朴的讲述，让不少网友驻足停留、心生信任、下单购买。

“心里有底气”

八连退休职工马红梅的微信朋友圈里，置顶着2024年2月发布的一条动态：“今天直播卖的枣，心里太爽了！”配图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快递箱，从院子这头摆到那头。那天对马红梅来说，是开播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天——单日卖出127单红枣，刷新了她自己的纪录。

2023年底，临近春节，马红梅第一次坐到镜头前。桌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第一行是：家人们，这是我们八连自己种的红枣。她低头看一眼纸，抬头对着镜头说一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又低头看一眼。第一场直播，她磕磕绊绊、手忙脚乱，累得浑身是汗。

那一年，马红梅58岁。虽然退休了，但看到连队做直播的人越来越多，红枣卖价也比收购商给的高，她心动不已。

下定决心做直播后，她才发现，自己是彻彻底底的零基础——不会拍视频、不会开直播、不会上传商品链接、不懂平台规则，甚至连营业执照都不知道怎么办理。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二二四团组织了免费电商培训，为期5天。连队一共报了3个人，最后坚持每天去听课的，只有她一个。

光靠课堂学习远远不够。马红梅到处拜师学艺。农忙时节，她到连队经验丰富的主播家里帮着捡枣、打包。主播开播，她便守在一旁，仔细观摩学习直播技巧。

一段时间后，马红梅注册了自己的抖音账号，开始直播带货。她从一开始的不敢抬头，到后来能和粉丝自在地聊天、介绍红枣、回答各种问题。她的直播时长也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每天播两三个小时，到后来一天播七八个小时。只要直播间里还有人，她就舍不得下播。

她的抖音账号粉丝从最开始的几百人，慢慢涨到了2600多人。她还注册了微信视频号和小红书账号，三个平台同时直播。

如今，马红梅对直播流程烂熟于心，拿起一颗枣就能开播。

“双11”临近，马红梅干劲十足：“今年我打算多卖些红枣。直播做了快三年，积累了很多实战经验，心里有底气！”

“跟着果子跑”

十月，阿克苏的苹果挂满枝头，果香四溢。

八连职工张银银蹲在果树下，架起手机支架。

她摘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对着镜头咬下一口。

“大家听这声音，脆的。”这声脆响，透过屏幕传向远方。

直播间人数不断攀升。咨询价格、询问发货的弹幕接连滚动，她一条一条地回复。

“谢谢信任，你放心，我卖的东西货真价实。”这一天，她卖出近千单苹果。

十四师二二四团八连职工张银银在枣园里直播销售红枣（资料图片）。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摄

在八连，张银银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红枣西施”。

她的抖音账号“新疆红枣西施（银银）”，发了近千条短视频，记录着八连的果园日常、种植点滴、丰收实景。一帧帧真实的画面，积累起30多万粉丝的信任。

“我的账号做到现在这个水平，离不开团场、连队的支持。”张银银说。

2020年冬天，张银银家的院子里堆满红枣，销路不畅，大量积压。

转机，藏在新兴的电商浪潮里。2021年初，朋友的一句话点醒了她：“别人都在网上卖枣，你怎么不试试直播？”

当时恰逢连队组织电商培训，张银银第一时间报了名。

“那个冬天，院里堆着的25吨红枣，我全都通过网络卖出去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把红枣销售一空。”张银银说。

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张银银想到连队里那些红枣卖不出去的职工，便主动找上门，一家一户地问：“需不需要我帮你家卖红枣？”

2024年，她帮连队职工卖出了500多吨红枣。

时间拨回到2023年5月，最后一车红枣发运完毕，空荡荡的院子里，张银银坐在门槛上，丈夫何华伟在一旁收拾纸箱。

张银银说：“我想出去跑。”

何华伟停下手里的活儿：“去哪儿？”

她说：“跟着果子跑，哪儿的瓜果熟了就去哪儿。这会儿吐鲁番的哈密瓜快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家里呢？”

她说：“你管发货，客服有那三个大学生。”

他没再说话，把胶带往地上一放：“那就去。”

几天后，张银银到了吐鲁番。

天色未亮，她打着手电蹲在哈密瓜田里，跟着瓜农学辨纹路、闻果香、掂瓜重。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起。

“大家看一看，这是吐鲁番的哈密瓜，刚摘下来的。”

天亮后，烈日晒得她胳膊脱皮，嗓子也哑了，喝口水便继续直播。短短10天，卖出4万多单。瓜农拉着她的手商量：“明年你还来。”

她点头。

吐鲁番之后，张银银继续跟着果子跑。库车的杏子熟了，她到库车；阿克苏的杏子熟了，她到阿克苏；喀什的西梅熟了，她到喀什。

跑的地方多了，找她的人也多了。张银银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人真实、货真实、故事真实。亲自下地，亲自挑货，亲自把关。

她说：“平台规则、流量算法年年变，得不停学，才能跟上。下播后，我会去看别人直播，对比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直播不能只卖果”

2023年秋天，在外打拼多年的单高顺，从深圳回到了八连。

彼时，道路两侧的枣树硕果累累，一片通红。

母亲站在院门口，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你待在深圳好好的，回来干什么？”母亲轻声问道。

“回来做电商。”单高顺回答。

“连队做电商的人已经很多了，你从头开始，不容易。”母亲忧心忡忡。

单高顺没有争辩，取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本子上一页页写满了城市电商的运营技巧、拍摄方法和数据逻辑。

“在深圳，我是帮别人做事；回到八连，是为咱们家乡干事。”

第二天一早，单高顺走进枣园。母亲正在修剪树枝，他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母亲把剪刀递给他，让他试着操作。

他抬手一剪，误剪掉一根来年能挂果的枝条。

母亲连忙拿过剪刀，指着断口耐心教他：“像这样的枝条要留着，明年才能结果。剪错了，这一处来年就要减产。”

单高顺立刻拿出手机，拍下枝条，拿出本子记下细节，“直播不能只卖果，还要讲怎么种树、怎么管树。大家看懂了种植，才信得过咱们的枣。”

自此，他每天扎根田间。

剪枝、施肥、防虫等种植环节，他从头学、从头练。

他把自己学农技、下地务农的日常生活拍摄下来，发到网络上。

起初观看的人不多。他不急不躁，日日更新。

慢慢地，网友开始留言询问红枣的成熟期和售价。订单从无到有，从少到多。

他认真记下每一个地址，细心打包，准时发货。

如今，单高顺拥有了自己的粉丝群。每日出货量稳定，他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越来越多外出务工青年、高校毕业生，选择回到八连创业就业。

八连党支部书记、连管会指导员马原说：“如今的八连，人才回流、青年归巢，已成新风。”

老一辈戍边人开荒筑渠，种出绿洲；新一代返乡青年用网络联通山海，激活产业、兴旺家园。

“被更多人看见”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八连。远处的枣林渐渐朦胧。

马红梅坐在自家门槛上，静静听着四周的声响。

邻里院落里，不断传来直播讲解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种过地、除过草、修过枝、摘过果。

如今，这双手日日握着手机，对着镜头展示红枣，讲述戈壁绿洲的故事。

夜色渐深，她起身回屋。

屋内安静，手机静静摆在桌角。屏幕不时亮起，跳出一条条新的订单通知。

马红梅望着跳动的订单，轻声说：“戈壁长出的红枣，总算被更多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