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着力推进循环经济发展丨12万吨工业废渣，农户为何抢着要？

——来自八师石河子市的调查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张刘洁

10月9日，在新疆天富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天河热电分公司，武承甲（右）查看脱硫石膏品质。陈乐 摄

在八师一四四团一块施用脱硫石膏的玉米地里，玉米长势喜人（摄于9月5日）。连辉 摄

仲秋，八师石河子垦区。在八师一四四团一块刚采收完的棉田里，土壤表面泛着一层白霜，踩上去硬邦邦的。这是典型的盐碱地样貌——农作物难扎根、产量低，不少地块因此撂荒。

而同一条田埂的另一侧，土壤松软湿润；扒开土层，一层灰白色粉末均匀混在泥土当中。

“这是新疆天富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天河热电分公司（以下简称‘天河热电’）生产产生的脱硫副产物——脱硫石膏。”新疆天富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富环保”）运营事业部经理武承甲蹲下身，捏起一撮土捻了捻，“脱硫石膏，以前花钱都处理不掉，现在职工群众抢着要。”

曾经的工业废渣，怎么就成了盐碱地里的“香饽饽”？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进了天富环保。

废渣成包袱：两难之下谋破局

10月9日，跟着武承甲的脚步，记者步入天河热电厂区。

“脱硫塔就像一台‘烟气净化器’，塔内烟气经过循环洗涤，会产生副产物——脱硫石膏。早些年，这可是企业甩不掉的包袱。”武承甲站在料堆边，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废渣。电厂持续发电保供能源，脱硫石膏随之源源不断产出：大部分只能运送到专用固废堆场填埋，少量供给建材企业处置。运输、防渗、堆场运维等各项费用叠加，每年处置成本逾千万元。越堆越高的废渣，不仅占用土地，扬尘、雨水渗滤带来的环境污染风险，也时刻压在他的心头。

一边是电厂堆积如山、亟待消纳的工业固废；另一边，垦区大片耕地饱受盐碱侵害。戈壁水资源本就紧缺，耕地弥足珍贵，大量中低产田迫切需要改良提质。

转机，始于2015年。

那一年，石河子大学兵团绿洲生态农业重点实验室提出一个设想：脱硫石膏主要成分是硫酸钙，能否用它来置换盐碱土壤中的钠离子，破解土壤板结难题？

“理论上可行。”新疆天富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富集团”）副总工程师、技术中心主任黄超介绍，“脱硫石膏中的钙离子可以将土壤中的钠离子‘置换’出来，随滴灌水淋洗到土层深处，从而降低表层土壤盐碱度。与此同时，脱硫石膏中的钙、硫元素也是农作物需要的养分，能促进农作物生长，可谓一举多得。但理论是理论，尚无实践验证。”

石河子大学农学院教授杨海昌介绍，盐碱地的治理首先得分清土壤是盐土还是碱土，脱硫石膏改良技术主要针对碱土类型，“土壤碱化的本质，是土壤交换性钠占比过高，导致黏粒分散、土壤孔隙堵塞，进而造成土壤板结、透水性差，作物出苗困难。”

“如果脱硫石膏能够改良盐碱地，既能解决电厂固废处置难题，又能为农业提质增效贡献力量，可谓是一举两得。”黄超说。

双方迅速达成共识，联合开展利用湿法脱硫石膏改良兵团盐碱地的科技攻关。

构想一经提出，质疑声便接踵而至，这也成为攻关道路上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关口。

在农户的固有认知里，工厂产出的废渣，本不该进入农田。

行业内部同样顾虑重重。脱硫石膏杂质波动大，直接还田存在风险；有关文献记载的施用参数，未必适配本地土壤；施用量不足则看不到效果，施用过量又烧苗。

为此，2015年至2017年，联合攻关团队在实验室和八师5个团场开展试验与示范。针对不同土壤类型、盐碱程度、种植作物，完成上千组对比试验，反复校准最优施用配比，保障改良效果稳定可靠。

研究数据表明：在盐碱地施用脱硫石膏1年至3年后，可对盐碱地形成明显改良作用，有效缓解土壤板结、通气性差等问题。

自2017年起，兵团启动燃煤电厂脱硫石膏改良盐碱地试点工作。

同年，天富集团旗下子公司天富环保成立，负责与石河子大学共同推进脱硫石膏改良盐碱地项目，一步步把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转化落地到八师各团场的田间地头。

2017年至2018年，武承甲日常奔波于车间厂房与田间地头，主要配合石河子大学做好实验室、试验田技术验证，以及用户回访、成果推广工作。

信任是难关：无人肯要的“免费餐”

技术验证取得成功，推广之路却遇上一道“高墙”。

天富环保向周边团场和乡镇种植户免费提供脱硫石膏。消息传开，却无人响应。

“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往地里掺工业废渣的。”八师一四四团种植户王均辉回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胡闹吗？”

看到工作推进受阻，武承甲带领团队深入田间地头，向种植户讲解施用脱硫石膏对改良土壤的益处。可不少种植户并不买账：有人听到一半便摆手拒绝，“别说了，白给也不要”；也有人抛出顾虑，“要是用了达不到你说的效果，能赔吗？”

“我们在实验室里积累了几百组数据，可种植户不认数据，只认地里实实在在的收成。”武承甲感慨，科研成果转化，最难跨越的是种植户的信任关。

2018年，愿意试用的种植户，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挺凉的。”武承甲说，“明明是好东西，可就是送不出去。”

转机出现在2019年。

一四四团十四连种植户朱乐华听朋友说，使用脱硫石膏的盐碱地渗水性明显变好，出苗情况更佳。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自家200亩低产田里施用了近3吨脱硫石膏。秋收时，这200亩棉田出苗率提升60%。第二年，他在同一地块撒施2.5吨脱硫石膏，土壤渗水性进一步改善。到第三年，他在出苗较差的区域补施，这片200亩棉田彻底“翻身”，变成一片绿油油的良田。

朱乐华乐呵呵地说：“没用脱硫石膏前，1亩地里的棉苗株数，我雇的工人都能数得过来；现在出苗率达到85%以上，1亩地能多产100多公斤棉花，增收600元至700元呢。”

好消息迅速在团场传开。主动致电到天富环保申领脱硫石膏的种植户，从最初的寥寥几户增至27户。

“第一年求着人用，第二年拦都拦不住。”武承甲说。

2023年，随着配套激励机制落地、技术交流活动常态化开展，脱硫石膏的施用规模快速扩大。

据天富环保统计，截至2025年，项目已覆盖八师5个团场、六师2个团场以及塔城地区沙湾市大泉乡、金沟河等地，累计在2.1万亩农田施用脱硫石膏6.3万吨。

曾经免费派送都无人问津的脱硫石膏，如今即便每吨定价10元至18元，依旧供不应求。

产品推广销售人员蒋洪福介绍：“现在不用外出跑市场，在家等着订单就行，忙的时候电话都接不过来。”

账本很直观：增产养地双兼顾

种植户态度实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根源在于一笔笔算得清、看得见的收益账。

石河子垦区部分盐碱地，以往棉花出苗率仅70%左右，部分地块甚至不足五成。施用脱硫石膏后，出苗率普遍升至85%以上。按每亩增产50公斤到100公斤棉花测算，每亩可增收六七百元。

“里外一算账，种植户一亩地能多挣600多元。”蒋洪福说，“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干？”

但农户的“账本”上，还有一笔看不见的长效收益——土壤改良的持续红利。“盐碱地改良不是一两年就能见效的事，土壤结构改善了，往后年年都能受益。”朱乐华说。

更大的收益“账”，还记在生态保护与产业协调上。

传统燃煤电厂产生的脱硫石膏，除供给建材厂综合利用外，大多采用堆存、填埋方式处置，既占用土地资源，也易造成环境污染。天富环保另辟路径，将脱硫石膏加工制成盐碱地改良剂，构建起“工业固废—土壤改良—农业增产”的循环利用链条。这项技术获得两项国家发明专利，经兵团作物学会鉴定，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2023年，该项目顺利通过兵团科技发展促进中心验收，标志着脱硫石膏改良盐碱地技术正式从示范试验走向推广应用。

循环向未来：每根“鸡肋”都变成宝

电厂每年产出脱硫石膏12万吨，按每亩地施用2吨至3吨测算，每年可改良盐碱地4万亩至5万亩。如果全疆推广开来，这一规模还有望扩大数十倍。

《新疆盐碱地综合利用技术发展报告》显示，新疆重点区域盐碱耕地面积达3428万亩，部分区域耕地盐渍化问题突出，对粮食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若这项技术大规模推广，既能为电厂固废找到稳定出路，更能充分释放新疆农业的发展潜力。

“脱硫石膏改良盐碱地，是工业循环经济与农业生态修复有机融合的生动实践。”天富环保总经理王力飞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因地制宜的前提下，该模式既能消纳工业固废，又能改良土壤、助力增产增收，实现生态、经济、社会效益协同提升，为盐碱地综合开发利用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路径。

武承甲的一句话令记者印象深刻：“以前是我们追着农户问要不要工业废渣，现在是农户追着我们问什么时候能送到。为什么？因为地里的收成不会骗人。”

走出天河热电厂厂区，夕阳将脱硫石膏堆晕染成浅金色。这些曾经令电厂棘手的“废料”，已然变成改良土壤的“良药”，奔赴一片又一片盐碱地块。

工业的“包袱”与农业的“短板”，在此相遇耦合，共同转化为全新的生产动能。

用脱硫石膏改良盐碱地，乍看是一道工业课题，亦是一道农业考题。天富环保用9年实践印证：其本质，是一篇循环经济大文章。

当工业固废不再是负担，当盐碱地不再是低产地，这条良性循环之路，才会越走越宽。

终点在何方，也许没人说得清，但方向已经很清晰：是在把每一样所谓的“废物”，放到它最合适的位置，让其都能变废为宝的不断探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