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北塔山

盛立超、吕四元

北塔山牧场赛马活动现场（摄于6月20日）。热孜贝克·麦吾勒太 摄

北塔山牧场风光电场一隅（摄于5月21日）。李华北 摄

从乌鲁木齐市驱车向东北方向行驶380余公里，风越来越烈，卷着戈壁的碎石沙砾撞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路边山色渐渐从土黄变为苍黑。待到山巅的留恋塔进入视野，六师北塔山牧场便到了。北塔山牧场场部傍山而建，地势北高南低，南边开阔的戈壁滩上，连片的白色风机静静伫立。

哈萨克语里，北塔山唤作“巴艾特克”，意为“牺牲自我的地方”。老辈人常说：“北塔山一场风，从春刮到冬，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一句话道尽了这片边境土地的荒寒底色。可顺着风往深处望，坡地上的风机慢悠悠转着，柏油路上往来乌拉斯台口岸的车辆穿梭不停。这片被长风打磨、守着绵延边境线的粗粝土地，正悄然孕育出勃勃生机。

实干兴业：长风里长出的新希望

风给北塔山牧场带来过数不尽的荒寒，如今也给这里送来了实打实的希望。

站在北塔山牧场的戈壁高坡上，数十米高的风机顺着山势铺展到天际，叶片迎着长风匀速转动，在大地上投下缓缓移动的影子。三峡新能源五家渠发电有限公司值班室内，王金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发电数据，脸上带着笑意。该公司管理的这片49.8万亩的风光电基地，2025年全年发电量突破12亿千瓦时，今年上半年已送出4.5亿千瓦时绿电。

作为土生土长的牧场人，没人比49岁的护边员哈拉瓦·哈特然更懂“电”对北塔山牧场的分量。北塔山牧场是兵团最后一个实现并网通电的农牧团场，2013年之前，家家户户的夜晚照明都靠马灯和蜡烛，“那时候老人都叮嘱晚辈，成家盖房要盖小一点，不然马灯和蜡烛照不亮角落。”

1999年，哈拉瓦·哈特然在牧场医院做阑尾炎手术，术中发电机突然出了故障，手术室里瞬间暗下来，医护人员紧急联系后勤人员抢修发电机，一台常规手术硬生生用了6个小时才完成。这段经历，成了哈拉瓦·哈特然对“缺电”最深刻的记忆。

如今，牧场“缺电”的日子已经成为历史。依托年均200天以上8级大风、超3200小时日照的资源禀赋，北塔山牧场把戈壁荒滩变成了“绿色电厂”。目前，13家能源企业落地牧场，风光电总装机容量达171.12万千瓦，每年上缴1.8亿元的税收，这成了牧场修公路、改住房最扎实的底气。光伏板下，牧草借着阴凉长得更旺，职工赶着羊群在风机间放牧，“牧光互补”让同一片土地“长”出了两份收益。清洁电力不仅点亮了这个边境牧场的每一盏灯，更通过特高压通道送往华东地区，昔日的“无电孤岛”，如今成了服务全国的绿电基站。

比风机转动更让人振奋的，是乌拉斯台口岸的复苏。作为昌吉回族自治州唯一的对蒙口岸，这里曾长期是“季节性开关”——每年只在5、7、9月的后半个月开放，全年仅45天，口岸经济一直不温不火。今年，乌拉斯台口岸首次推行5月16日至9月30日连续开放138天，通关时间翻了数倍。从口岸货场望去，满载铁矿石、焦煤的货车从蒙古国缓缓驶来，拉着建材、日用百货的车辆有序出境。口岸负责人介绍，今年开关以来单日最高往返车辆达76辆，仅5至6月，过货量就有2.4万吨。

聚焦口岸经济，北塔山牧场加紧建设贸易加工产业园区，同步推进供水、道路等配套项目及洗煤厂、铁矿石分选厂等重点项目落地。如今，5.3公里的兵地共建道路连通了牧场与地方乡镇，投资800万元的自来水工程让口岸片区告别了拉水度日的历史，路通了、水通了，发展的脉络更顺了。

扎根边疆：边境线上的变迁与传承

沿着边境公路往山坳深处走，一座座蓝白相间的执勤房错落排布，成为边境长风里护边员最踏实的避风港。行至7号执勤房时已近正午，院子里飘着刚出锅的油饼香气，奶茶壶在炉子上咕嘟作响，风卷着奶香漫过院墙。执勤房负责人库吐鲁克连忙掀起帘子招呼大家进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搁以前，哪有这条件。”

作为一名护边员，库吐鲁克亲眼见证执勤房一点点变了模样。早些年护边员住的是彩钢房，六七个人挤一张大通铺，冬天寒风顺着板缝往里钻，夏天漏雨潮得没法住，巡边奔波一天回来，连口热乎水都很难喝上。如今的执勤房是结实的砖混结构，两人一间的标间，带独立洗手间，柏油路也直接修到了执勤房门口，十天一趟的补给车准时送来米面粮油，常用的物资设备都配得齐齐的。“条件好了，大伙守边护边的心也更坚定了。”库吐鲁克说。

执勤房的迭代，在北塔山牧场护边员哈拉瓦·哈特然的记忆里，拉得更长。他打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在边境线上一边放牧羊群，一边熟认界碑、巡查沟谷。父亲总跟他念叨：“我有六个孩子，总得留下来一个守着这片土地。”那时候的巡边路，全靠双脚和马背丈量。一顶毡房就是一处哨所，一个牧工就是一名护边员。怀里揣上干馕，骑马上山，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巡边一趟，大半个月回不了家是常事。

从毡房到彩钢房，再到如今窗明几净的执勤房；从单靠一双眼、一匹马的徒步巡护，到无人机巡查、高清视频等技防手段辅助的“智慧边防”，巡边的日子少了许多风霜苦寒，但那份守边的初心，却越扎越深、越守越坚。

让哈拉瓦·哈特然最欣慰的是女儿别热叶克的选择。这个姑娘曾在江苏无锡的宠物医院工作，繁华的城市、便利的生活，曾让她忍不住疑惑“回来守边图啥”。直到奶奶病重，躺在床上总念叨着想再看看年轻时放牧的边境线，她才动了回乡的念头，申请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护边员，也加入了北塔山牧场骑兵连。

刚回来的那两个月，别热叶克心里总觉得憋闷：“要啥没啥，不如在城里方便。”可跟着父亲一次次走在巡边路上，身临其境听他讲和爷爷当年顶风冒雪巡边的故事，她的想法慢慢转变了。“作为护边员的孩子，要是我都不愿意回来，还有谁愿意来守这片土地？”她说，弟弟妹妹可以去外面闯世界，她要留下来，守着家，也守着爷爷和爸爸守了一辈子的边境线。

今年3月，北塔山牧场获评全国平安边境模范乡镇。这份荣誉的背后，是691名护边员的日夜坚守，是几代兵团人薪火相传的戍边初心。边境线越来越稳固，执勤条件越来越好，扎根边疆的脚步也迈得越来越坚定。

手足相亲：烟火日常里的守望相助

边境守得稳，日子过得好，离不开各族职工群众拧成一股绳的团结力量。北塔山牧场的守边路，从来都是大伙并肩走出来的。

奇台垦区公安局辅警叶尔肯巴依·帕尔丁是北塔山牧场骑兵连第一批队员，他的父亲1986年从部队退伍后在北塔山牧场巡边，一干就是37年。父亲常跟他说，守边就是守家，家在这儿，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帮衬。

说到骑兵连的工作，最让他有成就感的是2024年春节期间的一次风雪救援。那场风吹雪封住了311国道，3公里长的上坡路段结了冰，近百辆过往货车滞留在坡下，司机们又冷又饿。骑兵连深夜接到消息紧急集结，女队员留在营地烧热水、准备干粮，男队员备好马匹，顶着风雪把热水、馕等物资送到滞留司机手中，一位货车司机握着叶尔肯巴依·帕尔丁的手连连道谢。结束救援，队员们回到营地时天已经亮了，身上都落满了雪，却觉得心里踏实。

这样互相帮衬的事，在北塔山牧场早已是平常事。该场畜牧三连连管会连长萨合达提・对三拜，从小就听着奶奶扎木赞的故事长大。老人被称作“英雄母亲”，20世纪50年代曾冒着生命危险，3次解救被土匪追杀的北塔山牧场第一任场长马尚志。老人总跟晚辈们念叨，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遇上难处都得伸手拉一把，大家凑在一起，日子才能过红火。

受奶奶影响，萨合达提·对三拜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回到了北塔山牧场。担任连长这些年，他经常走访职工，谁家有困难都记在心上，能搭把手的从不推辞。起初动员职工参与护边工作，不少人心里没底，他就挨家挨户上门讲政策、说待遇，告诉大伙守边是所有人共同的责任。如今连队的护边员队伍里，各族职工一起巡边、一起值守；他牵头成立的“胡居尔特”饲草养殖合作社吸纳了70多户职工入股，打造“金色塔山”牛羊肉品牌，还在五家渠市开了门店，让深山里的优质畜产品走出了戈壁，也带动大伙一起增收。

牧场的日子，总少不了热热闹闹的集体活动。今年以来，该场已经举办了8场赛马活动，组织1场慰问演出活动，选送队伍参加六师五家渠市的专场演出、龙舟比赛，举办为期30天的文化美食节；在重要节点，组织开展各具特色的群众文化活动18场，增进了各族职工群众的感情。

在北塔山牧场，民族团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风雪里递出的一杯热水，是增收路上的搭一把手，是节庆时凑在一起的热闹，是巡边路上互相照应的脚步。大伙守着同一片土地，过着同一份烟火日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自然越过越有奔头。

风又一次吹过北塔山牧场，掠过风机叶片，掠过执勤房前的国旗，掠过山巅的留恋塔，触摸着这片土地的全新模样。几代兵团人的戍边初心始终没变，抱团谋发展的信心更加坚定，北塔山牧场正迎着风一步步走向更踏实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