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归来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梨园高台,市井长街,盛唐的烟火里,百戏便是那股喧腾不息的呼吸。它不靠台词,不依剧本,以翻腾、托举、顶功为语言,以身体为纸墨,写下了一个时代最热闹也最沉默的注脚。
由兵团杂技团打造的大型原创杂技剧《唐古百戏》,以开元盛世为背景,通过“梨园学艺”“情定百戏”“乱世分离”等幕次及尾声“授业传承”,串联起万春公主痴迷百戏、与杨朏因艺结缘、战乱后开馆授徒的故事。全剧融合绸吊、转碟、舞中幡等38项杂技与魔术技巧,以“杂技+戏剧”的叙事模式,在展示高难度技艺的同时,兼顾故事的讲述、人物的塑造。该剧2021年首演,2026年作为第四届新疆文化艺术节重点展演剧目复排上演,随后赴香港开启粤港澳大湾区首站巡演。
千年百戏,一扇为引;盛唐气象,技艺为声。
《唐古百戏》并不止步于复刻盛唐的风貌。它要做的,是让百戏技艺重新“说话”,让一柄折扇、一面中幡、一条绸吊,成为情感变迁与历史脉络的载体。它既是百戏文脉在当代舞台的回归,也是一众杂技演员以精湛的技艺,回应“如何讲述历史”这一命题。
让我们跟随这柄折扇的起落,走进梨园的清晨、寿宴的灯火与战乱后的空台,看这部剧如何把一段盛唐故事,讲给今人听。
空白起笔
“太震撼了,我仿佛穿越到了长安街市。”
“最触动我的是万春公主开馆传艺的善举。”
“我好像不是在看戏,是走进了那个盛世里。”
……
这是看完《唐古百戏》后,很多观众的感受。让他们心神牵动、久久回味的,是一个故事。

《唐古百戏》剧照(资料图片)。王志清 摄
可这个故事的起点,几乎是一片空白。
翻遍《新唐书》《旧唐书》,关于万春公主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她是唐玄宗之女,一说天宝年间改嫁杨朏,善音律,其余再无详载。史料没有她痴迷百戏的记录,没有她与杨朏因艺结缘的故事,更没有战乱后开馆授徒的传说。换句话说,这个人物在史料里只是一个名字,一张近乎空白的纸。
但总导演李西宁偏偏选中了这片空白。“史料少,反而给我们留出了艺术想象的空间。”这位斩获中国杂技金菊奖终身成就奖、执导过百余部作品的老艺术家,在排练厅里反复跟年轻演员强调一句话——“杂技剧,首先是‘剧’,其次才是‘杂技’。”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却是不少杂技剧容易踩坑的地方:太多作品只是把杂技节目串联起来,配上旁白,便称作“剧”,观众看完只记得几个惊险动作,记不住里头的人物。
李西宁不愿走这条路。她要塑造立得住的人,铺展合乎情理的命运。于是创作团队从这寥寥数语的记载里,慢慢勾勒出完整的人物弧光:一位不慕荣华、独爱百戏的公主,一位在鸿胪寺负责遣唐使事务的年轻官员,二人因寿宴上的技艺切磋互生情愫,又遇安史之乱,天人永隔。劫难过后,公主没有沉溺于悲恸,而是开办童艺苑,收养战乱孤儿,把毕生技艺倾囊相授。
这条叙事线并非凭空臆想。剧本前后修改十余稿。最初版本中,杨朏的结局写得直白——战场殉国。主创后来认为这般表达太直接、缺少留白,便调整为他在安置遣唐使期间滞留长安,于乱军之中殁于街市——这个一生奔走丝路、护送来客的使者,最终倒在了他毕生守护的路上。李西宁说:“这已不只是一位公主的故事,更藏着我们对‘传承’二字的理解。”
纸面上的故事敲定,下一步便是把它转化为肢体语言。2026年3月复排期间,兵团杂技团排练厅里日日热火朝天。男主角宋宇胳膊旧伤尚未痊愈,还要打磨古典舞的韵味。“以前我们只管翻跟头,现在要先练好仪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才像大唐文官。”他一边说一边示范,一个执笔手势反复练习上百遍。女主角娜菲莎·艾再孜坦言:“从前我们只要把动作做稳、做精,就算完成表演。但这个角色要求我们,技巧是骨,情绪是魂。”
从“翻跟头”到“演人物”,这一步,他们走了整整5年。2021年首演时,演员们还很难把“情绪是魂”落到绸吊等技艺里;待到2026年重返排练厅,每个人都了然于心——那柄折扇开合的节奏里,藏着公主的心事。
技艺入戏

《唐古百戏》排练现场(资料图片)。巩静洁 提供
一台一百一十分钟的剧目,容纳三十八项杂技与魔术技巧,是什么概念?平均不到三分钟,舞台上就切换一种全新绝活。但《唐古百戏》的出彩之处,不在于技艺数量多,而在于排布精准——每一项技艺,都安放于合适的叙事节点。
导演组将三十八项技艺按“险、稳、精”划分三类。“险”类技艺,用来冲击观众的感官:绸吊、独轮车、高空绳技,演员于半空翻腾、悬垂、螺旋升腾,台下观众不由得屏息攥拳。“稳”类技艺,撑起盛唐的厚重底气:十三人叠罗汉的集体造型,六名男演员肩扛手托两面大鼓,女演员在悬空鼓面上倒立、下腰,下层演员如磐石般扎根舞台。“精”类技艺,用来描摹细腻心绪:转碟如同宫廷簌簌飘落的花瓣,毛笔在案上翻飞,空竹、草帽在梨园里起落追逐,灵动得如同嬉戏的少年。
而串联起所有技艺片段的,正是那柄折扇。
细看这柄扇子,它在剧中至少承载四层意蕴——
第一次,是公主在梨园独自习艺,扇子是她在深宫之中藏起的一份恣意,开合之间满是少女的雀跃。
第二次,是寿宴之上,她隔着人群轻轻把扇子递给杨朏,扇子成了二人之间的信物——扇面一闪而过的“缘”字,胜过千言万语。
第三次,是战乱之中,她握着残破的扇面伫立废墟之上,断裂的扇骨,恰似破碎的家园。
最后一次,尾声里,她站在童艺苑门前,将扇子交到小徒弟手中。扇子不再只承载一人的心事,而是化作代代接续的火种。
一柄折扇,从道具变成叙事主线。像这样精巧的设计还有很多。
一幕中,舞中幡登场。十余米长的幡杆上悬着一面绣龙巨幡。幡杆在演员手中起落翻飞。这不是单纯炫技,而是向观众铺展大唐恢宏的气象。高空绸吊用来演绎二人的情爱:绸带缠绕舒展,两人在空中相拥、滑落、再起,没有一句对白,观众却读懂了生死相依。柔术段落尤为动人,演员的身体弯折出超乎想象的弧度,如同被和风吹拂的柳条,将难以言说的缱绻尽数融于肢体中。
这些惊艳技艺的背后,是一众咬牙坚持的演员。复排周期仅有数月,女主角之一的祖皮亚·买买提尼牙孜练习魔术,手部反复受伤,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宋宇胳膊旧伤未愈,依旧坚持完成高空动作;饰演梨园班主的谭木手部韧带严重挫伤,缠上绷带继续排练。全剧近80名演职人员,全部来自兵团杂技团。AB角轮番上场,谁都不敢松懈。
底座演员西热扎提·玉买,每天要完成负重一百八十公斤的深蹲训练。他肩头扛起的不只是一名队友,更是整座人体造型金字塔的安危。
“大家都信任我,我也信任大家。”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闲谈日常。可观众清楚,台上短短十几秒的稳如泰山,是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功底。
壁画登台
大幕拉开的那一刻,很多人以为自己走错了剧场。
舞台上不是写实的宫门,而是一整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赭石色为底,石青勾线,楼阁人物仿佛从敦煌壁画里走出来,伴着演员的脚步缓缓苏醒。编导谭木说,他们要打造的,就是“流动的长安百戏长卷”。这个想法听着浪漫,落地全是苦功夫:主创团队前期泡在博物馆里临摹壁画,从服饰领口形制到乐器摆放角度,逐一考据,连唐代乐工的指法都仔细核对。
“守正”是李西宁常挂在嘴边的词。她反复强调,台上每一件道具、每一套服饰,都要在唐代丝路沿线的壁画、石刻与文献中找到依据。那面鼓是盘鼓,不是形制随意的鼓;那箜篌是自西域传入的竖箜篌;演员发髻,堕马髻、双丫髻,区分明晰。守正并非固守刻板,而是为了让观众信服,恍若置身长安。
守正的根基之上,处处是现代巧思。舞台搭建高低两层立体空间,前区铺展人间烟火,后区承载高空技艺表演,场景之间无须黑场切换,依靠大屏投影实现无缝转场。上一幕还是梨园清晨,投影一转,胡商骆驼队便从画面中走出来,演员随着光影同步入场,虚实交融,难分真假。安史之乱一幕冲击力尤强,屏幕上投出漫天火光,舞台上是流离百姓,火光映在演员脸上,肃杀之感无须台词烘托。

《唐古百戏》剧照(资料图片)。李玲 摄
服装也是浓墨一笔。主角前后更换十余套服饰,每套都贴合人物境遇:梨园学艺时是利落的窄袖胡服,寿宴之上是华贵的广袖宫装,战乱之中换上素色粗布衣衫,开馆授徒时又着一身素净长衫。衣装一变,人物的境遇便清晰可辨。
道具设计同样用心:折扇、毛笔、油纸伞,皆是东方意象。手技段落,演员不再抛球,转而抛接毛笔,兴起时跃上案台,如书生挥毫,笔墨意趣与杂技巧技,在方寸桌案上相逢。
灯光是点睛之笔。梨园学艺一幕,光线斜斜洒落,如同穿过院落筛下的晨光,柔和温润;寿宴段落,金红色灯光铺满舞台,化作富丽堂皇的宫殿;离别之时,光束骤然收拢,只追随着二人,周遭沉入暗影,观众都能感受到其间的情绪张力;尾声亮度拉满,万春公主的巨型披风自乐池缓缓升起,舞台一片莹白,三十名小演员从披风下一同现身,如繁花骤然盛放。
观众忽觉,所谓“壁画登台”,不是简单地把壁画搬上舞台,而是让千年前绘于石壁上的人物,走出画境,在当下鲜活重生。
风月成曲
戏过半程,观众常会发觉,耳朵比眼睛先记住这部剧。
整部剧的主题旋律名为《千里风月》。唱词古雅:“一弦一柱思华年,一人一心若婵娟。灼灼红叶遥遥星汉,千里风月共枕眠。”它的动人之处,不在于文辞,也不在于吟唱,而在于同一段旋律,在全剧里四次响起,各有面貌。
第一次响起,是二人寿宴初见。配器简约,单以琵琶挑弦,恰似遥遥相望的一瞥,羞怯又明亮。第二次,是相知之后,箜篌加入,音色温润,如同二人互诉心事。第三次,是两情相悦,古筝、笛子领奏,乐队和鸣,热烈丰盈,好似把整个春日搬进剧场。第四次响起,已是杨朏离世,公主独自伫立空台——此时配器至简,只剩孤琴一曲,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同一旋律,从琵琶独奏到箜篌相伴,再到乐队齐鸣,最后归于单琴,四段配器,层层递进,无须解说,观众便跟着走完这段人生。
这是作曲家藏在戏里的巧思。他没有为每一幕另谱新曲,而是让同一个主题如同一粒种子,在不同情境里生出姿态各异的花。直到结尾才恍然,初见之时,结局早已藏在这几个音符之中。
但本剧的配乐并不古板。主创大胆将电子乐融入民乐:寿宴的热闹段落,底层铺着轻柔的电子节拍,上层流转琵琶、古筝的旋律,新旧相融,不觉违和,鼓点叩击人心,年轻观众也容易共情。团长谢文说,他们希望传统技艺和当代年轻人“接上气”。剧场里,望着台下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箜篌伴着电子乐响起时眼里亮起的光,他便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音乐最见功力之处,是与杂技表演同频共振。绸吊腾空的瞬间,音乐悬而不发,跟着演员一同屏息;中幡挥起,鼓点紧随落下,幡往何处,音追何处;柔术段落,弦乐绵长舒展,如同演员的腰肢一寸寸地延展;三十人的顶功造型稳稳落成,乐队轰然推起情绪——这一瞬,震撼直抵人心。
散场许久,这段旋律仍在耳畔萦绕。说不清它属于大唐,还是属于当下,一如台上翻腾的身影,分不清是千年前的百戏艺人,还是今天这群兵团青年演员。音乐,把古今两端紧紧缝合在一起。
薪火启新

《唐古百戏》剧照(资料图片)。王志清 摄
大幕落下,掌声慢慢平息。这部剧从一纸初稿走到如今,每一段绸吊、每一次开扇、每一声鼓点,都历经重重推敲。
剧本打磨十余稿,技艺在演员身上磨了千万遍,灯光、投影熬过无数个通宵调试。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交融在一起的四重馈赠:一个立得住的人物,三十八项会叙事的技艺,一幅流动的大唐画卷,还有一段留在观众心底的旋律。
千年前,百戏曾经是长安城里喧腾的呼吸。千年之后,扎根边疆的兵团杂技人,凭一柄折扇、一面中幡、一条绸吊,让这缕呼吸在当代舞台重新接续。百戏归来,归来的不只是一台剧目,更是一门古老技艺,学着用当下的语言,诉说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这段故事,才刚刚开启传承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