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老兵丨永不褪色的军礼

——记抗美援朝老兵胡永澍

王若瑾、张琳琳、蒲子璇

胡永澍在家中翻看珍藏的立功证书（摄于7月26日）。朱小丽 杜仪 摄

六师五家渠市医院小区一栋普通的楼房里，93岁的胡永澍坐在客厅看报纸。他的右手关节粗大，手指发颤，无法伸直。虎口处有一道暗红色伤疤，是70多年前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子弹擦伤留下的。客厅墙上挂着相框，里面都是胡永澍的军功章。这些年，胡永澍的听力在下降，腿脚也不利索了，出门要拄拐杖。但他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挂满勋章的相框前，整理衣领，然后——敬一个军礼。这个军礼，他敬了70余载，从未间断。

“我这一生经历过战火，不少战友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和他们相比，我很知足。”胡永澍说。

一

胡永澍1933年出生在湖南永州。1949年12月，华中军政大学广西分校（后更名为中南军政大学第五分校）招生，16岁的胡永澍几乎没有犹豫，在报名表上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家后，胡永澍对父亲说：“爹，我要当兵。”

当时湘西土匪抢粮、阻断交通，周围的老百姓担惊受怕。

“当兵？”父亲盯着儿子。

“参加解放军！到部队有了枪，打土匪。”

“我和你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部队可苦，爹担心你这身板熬不住。”父亲劝说道。

离家去学校报到那天，母亲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父亲站在院门口，一句话也没说。胡永澍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冲父亲敬了一个军礼。那是胡永澍人生中第一个军礼。

在学校学习了8个月军事技能后，胡永澍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7军139师415团，赴湘西剿匪。

湘西群山连绵，山路泥泞。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和战友穿行密林，几声枪响骤然划破寂静。胡永澍第一次近距离听见子弹从耳边划过的声音——就像烧红的铁丝贴着耳朵抽过去。

“愣啥！趴下！”身旁老兵一把将他按倒。胡永澍咬紧牙关，举起枪开始反击。那是他第一次开枪。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怕归怕，手里的枪不能放下。

二

1950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打响保家卫国的抗美援朝战争。

1951年，胡永澍所在部队接到入朝参战任务。他和战友们一路北上，辗转至鸭绿江边。

寒风掀动着战士们的帽檐。胡永澍回望了一眼身后祖国的灯火，正了正军帽，大步跨过鸭绿江。

朝鲜的冬天，冷得刺骨。部队只能露天宿营，雪地上铺一块油布，两人一组，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每躺两三个小时，哨兵就要叫醒大家，搓手踢腿，等身上回暖再躺下。

胡永澍的手脚很快生了冻疮，先红肿，后发紫溃烂，一碰就疼。部分战友，脚趾头冻掉了自己都不知道。

部队一天只吃两顿饭，天亮前一顿，天黑后一顿。胡永澍啃过树皮，挖过树根，喝过山沟里带血的水。因长时间吃不到蔬菜，营养不良，他得了夜盲症。行军途中，他只能让战友用一根棍子拉着走。

比饥饿和寒冷更残酷的，是战争。

白天躲避美军飞机轰炸，胡永澍和战友们藏身在坑道里。到了晚上，他和战友扛着步枪往前冲。

胡永澍回忆阻击美军“秋季攻势”时的情景：“当时我们班15人，牺牲了9个，剩下的人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张青春、王友发、夏仁秋、张致衡、何光泽、许秋光、郭祥、杨健、吴国华，翻开泛黄的笔记本，胡永澍清楚地记着9名牺牲战友的名字。他们曾经住在同一个防空洞，一起冒着炮火冲过敌人的封锁线，送弹药、抬伤员。但如今，都不在了。

一次战斗中，美军的一颗子弹擦过胡永澍的右手，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手上热乎乎的。

旁边战友喊：“你手出血了！”

他低头一看，伤口还在冒血，摸了一把说：“没事，还热着，说明手指头没掉。”

他虎口上的那道伤疤，正是这次枪伤留下的。

因为有文化，胡永澍在部队担任收音员，负责听广播、抄新闻、编小报。

有一次轰炸来得突然，一声巨响后，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等胡永澍回过神来，李德贵和另一个战友已经倒在血泊里，牺牲了。

胡永澍活了下来，压在身下的收音机完好无损。

后来，他亲手挖了坑，把李德贵埋在那片山坡上。没有墓碑，他用刺刀在一块石头上刻了“李德贵”三个字。

1953年7月，抗美援朝战争以中朝人民的胜利宣告结束。消息传至前线坑道时，胡永澍和战友们顿时欢呼庆祝。

三

在朝鲜战场上，胡永澍两次荣立三等功。1954年，胡永澍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那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

1954年9月，胡永澍回到祖国，第一时间奔赴家乡。

1961年3月，从部队转业后，胡永澍面临一个人生抉择：去哪里？彼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急需有文化的青年支援边疆建设。他主动响应号召，赴兵团屯垦戍边。

走的那天，他对着营区的军旗，敬了一个军礼。

1961年4月，胡永澍来到兵团，被分配到农六师（现六师五家渠市）大黄山煤矿白杨河一分厂。

那时的煤矿没有几间像样的砖瓦房，只有茫茫戈壁和裸露山峦。头一晚，胡永澍住进“地窝子”——在地上挖一个坑，上面搭几根木头，铺一层苇席，再压上土，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他仰面躺着，透过苇席缝隙能看到一线天光。

胡永澍所在的部门负责炼焦炭。冬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工人们在焦窑前脸被烤得通红，后背却被风吹得冰凉。刺鼻的硫黄味混着滚滚煤尘往口鼻里钻。一天下来，整个人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一次大雪封山，运煤的路被堵死。胡永澍二话不说，带着十几个工友扛着铁锹和镐头上了山。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呵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白霜。那天他们从早干到天黑，硬是把路清了出来。

那时的煤矿，条件简陋，物资匮乏。胡永澍把部队里学到的纪律和规范带到煤矿管理上：下井前必须逐项检查设备；作业面上严格按规程操作；收工后反复确认瓦斯浓度是否在安全范围。

凭借吃苦耐劳的干劲和严明作风，胡永澍成长为白杨河一分厂的党委书记。在任3年，井下未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年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

退休以后，胡永澍时常到学校、社区，给孩子们讲抗美援朝的战斗经历。

2021年国庆，《长津湖》上映，胡永澍提出要去影院观看。他穿上珍藏的志愿军旧军装，戴好纪念章与军功章。银幕上的画面勾起他的回忆，坑道严寒、牺牲战友历历在目。影片尾声，他缓缓起身，尽力挺直身子，向着银幕敬了一个军礼。灯光亮起，影院内响起掌声。

老兵的军礼，一如当年，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