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丽丽到陈古丽——

一个名字背后的石榴情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翟薇 常驻记者苟汇敏

10月14日中午，九师一六四团清洁工陈古丽吃完饭准备午休，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头像，“是阿妈。”

陈古丽面带微笑，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艾力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角皱纹层层叠叠，笑起来的模样，依旧是陈古丽记忆里温暖的样子。

“古丽啊，这个周末来吗？”艾力曼的声音，带着维吾尔语特有的腔调。

陈古丽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先湿润了。53年了，艾力曼这样唤她53年。而她现在的名字陈古丽，正是眼前这位维吾尔族阿妈和她丈夫一起取的。

孩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陈古丽出生时，户口簿上的名字是“陈丽丽”。她的父亲陈长青于1964年从北京转业到一六四团水泥厂，1973年调到该团一连工作。因为工作忙，陈长青夫妇将陈丽丽托付给小姨于智荣照看。

陈古丽（左）与玉山·赛来的合照（资料图片）。陈古丽 提供

一天下午，陈长青夫妇去地里忙春耕，陈丽丽跟着于智荣出门捡柴火。于智荣忙着干活，以为陈丽丽一直跟在身后，结果等直起身喊“丽丽、丽丽”时，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人答应。

天渐渐黑了。

5岁的陈丽丽站在旷野里，四下无人。戈壁滩上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阵阵凉意。她辨不清回家的路，只记得大人说过，有光亮的地方就是家。于是，她朝着远处有光的方向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后来，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坎，蜷起身子，在野外熬过了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她继续朝着有光的地方走。饿了，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白石头，攥在手里，放进嘴里啃。石头硌得牙生疼，可她实在饿得受不了，啃了一遍又一遍，把石头捂得温热；渴了，就趴在河边喝几口河水；晚上再找个背风的地方蜷缩歇息。

第三天，她还是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就这样，5岁的小女孩，独自在戈壁滩上撑了三天三夜。

得知女儿走丢后，陈长青夫妇心急如焚。夫妻俩发动亲友邻里，沿着捡柴火的线路一路向南找。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里晃动，呼唤声此起彼伏，一直找到连队最南边的羊圈。羊圈紧挨着乌拉斯台河，春天的融雪让河水涨了不少，哗哗的水声在黑夜里格外响亮。众人沿着河道仔细查看，有人低声说：“孩子不可能跨过这么宽的河。”于是，大家调转方向，到连队田地继续寻找。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三天，始终没有找到孩子的踪迹。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距离一连南边8公里的塔城市二工镇的一户维吾尔族人家，男主人玉山·赛来像往常一样牵着马出门，去乌拉斯台河河边巡查。他沿着河岸一路走，一边查看水情，一边留意着河边的动静。

走到河湾一处浅滩时，玉山·赛来猛地停下脚步。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孩子衣服上沾满泥土，头发乱蓬蓬的。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只见小姑娘嘴唇冻得发紫、小脸煞白，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没有力气哭泣，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布满牙印。

玉山·赛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孩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他轻声询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缓缓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只是把那块石头攥得更紧。玉山·赛来的鼻子一酸，这孩子是把石头当馕啃了啊。他二话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孩子，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孩子像一只小羊羔，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玉山·赛来抱着孩子翻身上马，往家里赶，一边轻声安抚：“不要怕，孩子。”

阿爸阿妈起的名字，要“写”进户口簿

一进家门，玉山·赛来就喊：“快，煮牛奶，孩子冻坏了！”玉山·赛来的妻子艾力曼正在灶前忙活，扭头一看丈夫怀里抱着个娃娃，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铺好花毡，把孩子放在炕上。她把热牛奶倒进碗里，掰了馕泡进去，一勺一勺喂给小姑娘。陈丽丽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土炕上铺着花毡，墙上挂着壁毯，空气里有奶茶和羊肉的气味。艾力曼轻轻摸着她的头，说道：“没事了，丫头。”

陈古丽一家与玉山·赛来一家的合照（资料图片）。陈古丽 提供

安顿好陈丽丽，玉山·赛来随即向当地派出所上报情况。派出所联动周边乡镇和九师各团场，核查走失儿童警情，很快核实，一六四团有一名小女孩已走失三天三夜。当陈长青夫妇接到消息赶来时，陈丽丽正依偎在艾力曼怀里喝牛奶。陈长青的妻子一把抱住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长青紧紧握住玉山·赛来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完整的感谢话语都说不出来。玉山·赛来摆了摆手说：“娃娃找到了就好。”

因为身体弱，陈丽丽还要在玉山·赛来家住上几天。那天晚上，玉山·赛来看着炕上熟睡的小姑娘，对艾力曼说：“这丫头在戈壁滩上走了三天三夜，把石头当馕啃，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咱们给她起个维吾尔族名字吧。”艾力曼想了想，说：“叫‘古丽’吧，古丽是花的意思，这丫头在戈壁滩上都能活下来，就是戈壁滩上‘最顽强’的花。”玉山·赛来点点头，对着睡梦中的小姑娘，轻声唤了一声：“古丽。”

从那天起，玉山·赛来和艾力曼就叫她“古丽”。起初，陈丽丽还有些生疏，听到呼喊没有反应；可一声声呼唤多了，她慢慢习惯了。在炕上喝奶茶时，一句“古丽，趁热喝”，叫得她心里暖暖的，让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孩子。有时走在外头，听见有人喊“古丽”，她都会下意识回头，以为是阿爸阿妈在叫她。

每次去玉山·赛来家，艾力曼都会教陈丽丽说维吾尔语，给她扎小辫子，用艾德莱斯绸给她缝制裙子。玉山·赛来的话不多，但只要陈丽丽来了，总会把炕烧得暖暖的，摘下院子里又大又红的苹果塞到她手里，喊一声：“古丽，吃苹果。”

2007年，陈丽丽39岁。这一年，她做了一个决定，要把名字由陈丽丽改为陈古丽。她和父母商量后，将“陈古丽”三个字“写”进了户口簿，印在了身份证上。自此，这三个字始终追随着她。

人不能忘本，这份恩情记一辈子

光阴流转，53年里，陈古丽长大、工作、成家。玉山·赛来已经离世，艾力曼年事已高，可老人惦记陈古丽的心，始终没变。

有一年陈古丽工作忙，2个多月没顾上去看望艾力曼。艾力曼打来视频电话，对着镜头说：“古丽啊，阿妈想你了。”这句话，让陈古丽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常去陪伴老人。

陈古丽（右）与艾力曼的合照（资料图片）。陈古丽 提供

每年古尔邦节，陈古丽都到阿妈家过节。阿妈炸的馓子，她从小吃到大，百吃不厌。春节前夕，阿妈会提前打电话：“古丽，来吃饺子。”陈古丽的汉族亲友和维吾尔族亲戚早已熟络，逢年过节互相走动，馕和饺子一同摆上餐桌，奶茶和茶水并置一旁，一切自然融洽。

陈古丽常带着孩子去看望艾力曼，送吃食、尽孝心，一遍遍给后辈讲述这件往事，告诉孩子：“人不能忘本，要懂得感恩。”

“没有阿爸，就没有今天的我。”陈古丽语气笃定地说。5岁那年春天，如果不是玉山·赛来河边巡查时发现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那个清晨。那一个拥抱，一碗热牛奶，一声“古丽”，让两个没有血缘的家庭，从此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视频那头，艾力曼还在等待陈古丽的答复。“阿妈，我看看能不能换班，尽量回去。”陈古丽说。艾力曼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等你。给你做拉条子，你最爱吃的。”

挂了视频电话，陈古丽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着，她想阿妈了。

53年，一个被救下的汉族孩子，成了维吾尔族阿爸阿妈一生的牵挂。从“陈丽丽”到“陈古丽”，两个名字之间，承载着跨越民族的亲情。

“人不能忘本，这份恩情，我要记一辈子。”这个念头一直在陈古丽心里。那碗救命的热牛奶，一声声温柔的“古丽”，藏在漫长岁月里的点滴关怀，正是根与花之间最真切的印证。民族团结，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53年里朝夕相伴、彼此相守沉淀出来的真挚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