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房契
车玉全 王戈欣 李乐
初冬时节,十三师红星二场退休职工喻英兰在儿子的陪同下来到十三连军垦战士墓地。95岁高龄的喻英兰抚摸着丈夫侯世才冰冷的墓碑,老泪纵横:“从青丝变成白发,我盼望了半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世才啊,你被认定为红四方面军266团宣传员,你是我们一家人的骄傲。”
一
侯世才出生于四川省苍溪县歧坪镇,3岁时母亲病逝,11岁时父亲离世。年少的他给地主放牛,靠一点残羹剩饭勉强糊口。
1932年底,红四方面军转战入川,着手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1933年7月,苍溪县苏维埃政府成立,红军在当地打土豪、分田地,一心为穷苦百姓谋出路。侯世才找到红军招兵处,说自己是孤儿,想要参加革命,部队起初没有收留他。侯世才便一路跟随队伍,主动帮炊事班烧火做饭。
后来,侯世才找到在苏维埃政府工作的堂哥侯世福,更坚定地表达了参军的想法。
侯世福赞许道:“小小年龄,倒是有志气。”
在侯世福的引荐下,侯世才加入中国工农红军,被编入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第八十九师第266团。
“一九三三年,红军到川边。建立新政府,工农掌政权;豪绅齐打倒,农民分了田。团结搞生产,日子比蜜甜。”侯世才很快学会了这首革命歌谣。
转战途中,侯世才先后担任司号员、宣传员、担架员,哪里需要就奔赴哪里。为策应中央红军北上,他跟着部队赶造渡船。熟悉当地地形的侯世才带领战士进山砍伐竹竿,连夜扎制竹排;入夜后,又和几名红小鬼走上街头宣传革命道理,粉刷“强渡嘉陵江,迎接党中央”“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等标语。渡江作战时,侯世才腿部被弹片击中,简单包扎后,他再次提刀冲向敌阵拼杀,二次负伤后被抬下火线,在战火淬炼中成长为一名英勇的红军战士。
长征路上,侯世才随队伍翻越雪山、跋涉草地。担任担架队员时,为避免伤员冻伤,他把自己仅有的厚衣服盖在伤员身上,自己顶着风雪前行,冻得浑身发抖。此外,由于粮食供给不足,时常整日粒米未进、体力透支,他就把干辣椒放进嘴里咀嚼,借辣味提振精神,抬着伤员继续向前。行军条件艰苦,战士们互相体恤、彼此谦让。侯世才始终记得,年近五旬的炊事班长把仅剩的青稞粒分给了他和另外两名红小鬼,叮嘱他们好好活下去,见证胜利。最终,几名少年走出了草地,老班长却永远长眠在雪山之间。
1936年,在甘肃岷县的战斗中,侯世才和战友配合抓获四名俘虏,二人受到表彰,奖品是一条毛巾。陇中一带少数民族聚居,筹集粮草十分艰难,侯世才主动向当地群众学习藏语,承担征粮任务,总能超额完成工作。
同年10月,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在会宁胜利会师,标志着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结束,中国革命翻开崭新一页。此后,红四方面军一部奉命西渡黄河,整编为西路军,在河西走廊孤军苦战、血沃祁连。西路军失利后,仅有四百余人突围穿越星星峡,在陈云、滕代远接应下抵达迪化(今乌鲁木齐)。
侯世才在河西走廊的激战中身负重伤,部队被打散,他借着夜色掩护躲进祁连山深处,默默期盼革命胜利的曙光。
二
新疆和平解放后,侯世才重返革命队伍,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军第十六师四十六团。1953年,侯世才调至四十七团(现红星二场),在火石泉开荒垦殖。因工作表现突出,农场保送他进入新疆农学院学习深造。学成归来,他到农业连队担任技术员。

20世纪80年代,侯世才夫妇的合影照。(车玉全 提供)
在职工眼里,侯世才朴实寡言,看起来平平常常。作为红星二场七连技术员,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自行车下地查看苗情,随身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录作物生长情况。常常是职工下地劳作时,他已经返回连队办公室整理资料。
侯世才平日里习惯背着手巡查田间,有人和他打招呼:“老侯,又在琢磨事情呢?”
侯世才总会急切叮嘱:“小同志,你们那块条田的小麦要抓紧浇灌浆水,两处地势偏高的地块一定要浇透,不能漏掉。”
如果有人辩解,侯世才就会倔强地说:“我跟你到地里去看一看。”
七连地处渠系下游,浇水历来是难题。春小麦浇头水期间,渠道容易半夜涨水,侯世才经常深夜巡查。一次巡渠时,侯世才看见渠水冲开豁口,大水漫出渠岸。他直接跳进渠中,用身体封堵水流,再一点点挖取带草根的泥土加固豁口。险情处置完毕,他体力耗尽,无力爬上渠岸。恰好王副场长前来检查工作,把他拉上岸。看着浑身湿透的侯世才,王副场长心疼地劝道:“你也太拼了,老伙计,悠着点。”
侯世才低声回答:“春水贵如油。浇好头水,我心里才踏实。”
次日,宣传科工作人员采写报道了侯世才以身堵渠的事迹。职工深受触动,大家主动向他看齐,比干劲、讲奉献,成了七连职工的自觉行动。
粮食丰收,连队获评团场先进集体,众人欢欣鼓舞,侯世才却独自躲在角落抽旱烟,心里盘算来年怎么多养猪、多打粮。大家背地里叫他“倔老头”,侯世才并不放在心上。
一年四季,孩子们很少见到父亲,有事只能去连队办公室找他。妻子喻英兰多次劝他歇歇,侯世才总说:“忙过这一阵。”在他心里,春种不能误,夏管不能松,秋收要抢收,冬闲也不能停,还要拉沙积肥改良土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刮风下雨时,他才能稍稍停歇。侯世才常说:“时间过得太快,干活得抓紧,一晃就过去了。”
侯世才生活简朴,平日里很少添置新衣,一件黄衬衣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也舍不得扔。但只要是为普及农业技术,他甘愿自掏腰包为连队订阅科技杂志。孩子们私下都打趣,父亲只舍得苦自己家人。
侯世才觉得,有吃有穿就已知足,不能安于现状、贪图清闲。人活着,就要多做事。他像不停旋转的陀螺,常年奔波忙碌。
1978年离休后,侯世才一直居住在红星二场,直至1987年离世。他把后半生的耕耘与坚守,献给了红星二场这片军垦热土。
三
2017年,侯世才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他的子女回乡祭祖。
亲戚周淑芬向他们说起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65年,侯世才回乡探亲,家里留有老宅。当时他家条件拮据,决定卖掉老宅,我们家买下了房子。翻修老屋的时候,我们在房梁上找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这份房屋买卖契约,一直妥善保存到现在。”

房契影印件。 (车玉全 提供)
这份房契字迹清晰,载明:文约人侯世才,一九三三年参加红军。契约由苍溪县人民委员会印发,加盖县政府公章,留有买卖双方亲笔签名。
周淑芬决定无偿把房契交还给侯家后人,侯建民十分欣喜。他专程前往苍溪县红军渡景区功勋馆,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
工作人员查阅《苍溪红军录》得知,苍溪县大概有三万多人参加红军,名册按乡镇登记。歧坪镇籍红军里,长征途中牺牲415人,失散61人,侯世才的名字在册。
调阅侯世才档案。经组织核查认定,确认了侯世才的红军身份。2023年清明,杨林、刘开、侯世才、曾衍坤、刘开生五人的姓名,补刻进功勋馆英名榜碑石。征得侯建民兄弟同意,碑石标注:侯世才为红四方面军266团宣传员。
苍溪县党史研究室出具证明:兹有四川省苍溪县歧坪镇籍老红军侯世才,苍溪县红军渡景区功勋馆英名榜刻录有其姓名。
2026年7月,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开国上将王新亭之子王万里看望喻英兰老人,亲切说道:“老妈妈,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喻英兰笑着回应:“侯世才的身份得到认定,感谢党的好政策。”
侯建民把房契影印件、转业军人证等遗物捐赠给十三师红星二场红星军垦博物馆。他感慨道:“长征不是简单两个字,是无数仁人志士拼出的生路,是先烈用生命换来的胜利。不忘初心,我们永远跟着共产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