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渠薪火
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朱丹丹 王璇

陈广明(左)在教陈嘉彬使用水流测速仪(资料图片)。 王璇 摄

陈广明和陈嘉彬父子沿着导洪堤巡查渠道(资料图片)。 王璇 摄

陈广明(左)和陈嘉彬在夜间检查闸门(资料图片)。 王璇 摄
东天山南麓,风从戈壁滩刮过来,干冷干冷的。
陈广明开着一辆旧皮卡,从十三师红星二场场部出发,前往五道沟渠首。
十三公里的柏油路,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这条路是他看着修起来的,从前是弯弯曲曲的石头路,尖头解放车得跑两个多小时,人坐在车厢里颠得骨头生疼,下车后腿发麻。
退休两个多月来,他隔三岔五就开车跑一趟渠首。
车停在渠首的值班室门口。太阳刚过头顶,渠堤上的水泥被晒得泛着白光。
陈广明的儿子陈嘉彬正在一旁的闸室里检查启闭机的线路。听见车声,他朝门口望了一眼:“爸,你咋又来了。”
陈广明没有搭话,下车走进闸室。他伸手摸了摸启闭机的轴承座,触感冰凉,没有异常震动。摸完,他才开口:“天冷了,轴承要勤抹油,别等出了异响再补救。”
陈嘉彬应了一声,把工具收进箱子里。
随后,父子俩默契地一前一后,沿着渠堤朝泄洪闸走去。
冬天的渠里水位很低,河床上裸露出乱石。老渠的轮廓还清晰可辨,新渠的水泥护坡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
石缝里的红土
走到渠堤拐弯的地方,陈广明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不大,经水流长年冲刷,周身圆润,还有一抹暗红的痕迹。他用拇指蹭了蹭那片红色,怎么也蹭不掉,像是长在石头里面。
“你爷爷他们修渠的时候,没有水泥。”他把石头翻了个面说道,“他们从白杨沟拉来红土,一天三车,一车五方。将红土碾成细粉,和成泥,填进石头缝里。”
195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六军第十六师决定从石城子河开凿渠道,把天山雪水引到二道湖荒原。第二年,陈广明的父亲陈锡亮就投入了修渠工程。
红星二场的前身是第十六师四十七团,官兵就地转业后,落脚地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滩,“没有房子,没有路,到处都是盐碱”。
水是一切的根基,渠道打通,天山雪水引过来,荒滩才有生机,庄稼才能种活。
这条渠后来被定名为红星二渠,全长三十七公里多,是红星二场六万八千亩耕地的独立水源。全场人的生计,都拴在这条渠上。
修渠的年月,没有大型机械,没有成型的图纸,水泥更是稀罕物。
战士们把陶土、红砖碾碎过筛,掺上石灰,配成“代水泥”;碱性粉末灼着皮肉,脸上、身上烧出连片水泡,破了结疤,疤落了又被灼伤。
两米长的钢钎一锤一锤凿进岩石,敲到最后,硬生生磨得只剩十几厘米。成千上万吨石料,全靠独轮车和背架从天山脚下转运。车轮碾过戈壁,在荒原上留下一道道浅白的辙痕。
陡峭崖壁上,人们腰间系着草绳悬空作业,一锤一錾开凿渠槽。草绳在岩壁上反复摩擦,被磨得起毛,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沟壑。
1952年8月,红星一渠开闸放水。渠水刚流进荒滩,部队便马不停蹄转战红星二渠工地,开始新一轮开凿。
1953年4月,红星二渠也开闸放水。雪水顺着渠道奔入戈壁,沉寂的荒滩上,终于长出了粮食。
陈广明没有见过父亲修渠的模样。他记住的,是父亲守渠的身影。
红星二渠建成后,陈锡亮没有离开,留下来守着这条渠,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那时渠首只有两间石头房,石块垒起墙,苇草铺作屋顶,冬天四处漏风,夏天闷热难当。
巡渠时要紧盯水位,一旦河水变浑,就得立刻上报——那是山洪要来的信号。一台手摇电话机,从渠首到场部拉着长长的镀锌铁丝电话线,摇上许久电话才能接通。话音断断续续,得扯着嗓子喊话。
石屋里冬天没有火炉,陈锡亮裹紧棉大衣整夜值守,一夜熬下来,手脚冻得发麻,天亮时鞋子和脚冻在一起,很难脱下来。
“你爷爷那辈人,苦是真苦。”陈广明放下手里的石头,拍掉掌心里的土,“我问过他,山上那么艰苦,咋待得住。他说,渠修好了总得有人守着。”
陈广明站起身,朝渠堤下方望去。老渠的石头依旧嵌在河堤上,历经数十年水流冲刷,棱角早就被磨平。他指着那些石头说:“你看这些石缝里的红土,这么多年了,还牢牢嵌在里面。”
洪峰273
回到值班室,陈嘉彬打开铁皮柜,抱出一摞本子递给陈广明。
本子的封面上标着年份,从1986年一直排到2026年。时间、水位、流量、天气……一天记录都没落下。早年那几本的纸页黄得发脆,翻的时候得用指腹托着,不敢用力捏。
陈广明翻开其中一本,停在一页上。这页字迹比前后几页的都潦草,页角也卷着。“2007年。”他说着,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273。”
那年洪水袭来时,陈广明就在渠首。河水齐腰深,他和同事拴好麻绳跳进水里,堵溃口、清淤泥。洪水流量273立方米/秒,渠首设施受损,下游四连、十连数万亩棉田受灾,还有房屋倒塌。
这场洪水,把渠首的分量冲得明明白白——渠首一旦守不住,下游的庄稼、房舍就保不住。
“水来了,咱就得往下冲。不下去,地就没了。”那几天,陈广明白天守在渠首盯控水情,夜里才进值班室登记数据,记完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天还没亮,又起身忙活。
陈嘉彬看过这几页记录。没有情绪,没有惊惧,只有时间、水位、流量、天气……
洪水过后,2008年在老渠西侧开工修建的钢筋混凝土新渠,于2009年投入使用。老渠就此留存下来,成为一段时代印记。
渠焕新了,守渠的人没有断。每年7月下旬至8月上旬,暴雨裹挟泥沙涌入河道,闸门前常会堆起3米厚的沙层,挖机伸不到的死角,只能靠人下水清掏。
早年巡渠走石头路,守渠人一趟要耗个把钟头,汛期每日都得巡一遍;如今石头路换成柏油路,傍晚巡渠归来,依旧要整理、登记水情,常常忙到夜里十点。
渠首的设施也在一样样更新:木闸换成钢板闸,老式人力启闭机换成电动款。从前开一次闸,摇柄要转上近百圈,现在守渠人坐在监控室里,就能远程操控开闸。
可有些活儿,机器替代不了——闸门前淤积的泥沙、渠堤上新出现的裂缝、启闭机的轴承……终究要靠人的眼睛去看、双手去摸。
陈广明把本子放回铁皮柜,合上柜门,锁扣“咔嗒”一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陈嘉彬翻过这些本子,有些页面沾着泥点。想来父亲当时还没擦干净手上的泥,就匆匆做记录。
他问父亲:“天天记这些,有什么用?”
陈广明说:“水情一笔笔记下来,就是留给往后的参照。哪一年水大、哪一年水枯,翻本子就能对上。不记,过几年,就摸不清这条河的性子了。”
接力
陈嘉彬原本没打算回来接父亲的班。
他在外务工多年,渠首的日子,早已淡出他的生活。
2025年夏天,父亲把他叫回家。没有直接说让他接班,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爷爷的奖章。奖章是铜质的,已经磨旧,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1953年修红星二渠的时候,你爷爷就在这儿。从挖渠到巡渠,他守了一辈子……”陈广明缓缓开口。
陈嘉彬捧着奖章,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后来他跟旁人说,打动他的不只是父亲的话,还有那枚奖章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
小时候,他偶尔跟着父亲过来,只记得路途难行,屋子破旧,父亲永远在忙。
可那天下午,父亲坐在他对面,讲起一桩桩往事,他忽然意识到,这条渠和自己是连着的——这不是旁人的渠,是他爷爷亲手修建、他父亲日夜守下来的渠。
2025年9月,他通过招聘,正式上岗。
刚来的时候,他很难适应——渠首远离城区,四下荒寂无人,白日里有山与河水,夜里只剩长风。闲下来,他就弹吉他。
陈广明教他识水情、测流量、报汛情。
“启闭机的轴承要按时抹油,线路也要天天巡检,不能有一丝马虎。”
“遇上险情,先沉住气,把情况摸清楚,再及时上报。”
听的时候,陈嘉彬只当是细碎的叮嘱;独自值守,才明白每一句,都是父亲吃过苦、历了险才攒下的经验。
陈嘉彬第一次独立值班,半夜听见风声陡然急促,立刻起身跑到闸室仔细检查,好在并无异样。可站在闸室内,听狂风掠过渠堤,他忽然记起父亲说过的话:“守在渠首,睡不着才是常态,睡得踏实反倒不正常。”那一晚,他没有回去休息,在值班室坐到天亮。
2026年8月底,陈广明正式退休。离开前,他把水情记录本和存储数据的硬盘从铁皮柜里取出来,交到陈嘉彬手上。
钥匙交出去,多年积攒的经验交出去,那些没有落在纸上的牵挂,也一句一句托付给了儿子。
冬日巡堤
2026年11月,陈嘉彬守渠首一年三个月。
冬天,渠里不引水,陈嘉彬不用像汛期那样天天沿渠巡查,但值守的规矩没变:检查启闭机、给轴承抹油、查看线路,把情况记在本子上。渠首通了光伏电,照明不愁,只是天黑得早,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巡查一遍。
2026年7月下旬至8月上旬,又一个汛期,陈广明站在渠边指着流水,逐项教儿子:怎样从水色判断雨情,什么时候测流、什么时候上报、上报哪些数据。
“你看这水开始发浑,就是上游落雨了。等水色转清,洪峰才算过去。”陈广明说。陈嘉彬在一旁认真记录。
独自值守的两个多月,陈嘉彬渐渐读懂了这条渠的分量。
——五道沟渠首是红星二场的独立水源,全场六万八千亩耕地的灌溉用水,全都经由这道闸门输送。
——冬季渠道不用引水,可待到开春提闸放水,水流必须按时按量送到田间。
——早一日、晚一日,水量多一分、少一分,下游的庄稼都会受影响。
从前他以为守渠不过是看管闸门,如今才懂得,他守的是下游的田地,也是地里讨生活的人。
他走在父亲从前巡护的渠堤上,脚下是同一段水泥路,眼前是同一片河床。闸室内的铁皮柜静静合着,四十本台账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巡查归来,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当日的数据。
尾声
红星军垦博物馆里,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展柜上。
柜中陈列着一根磨秃的钢钎、几块色泽暗沉的“代水泥”。一旁立着一辆锈蚀的独轮车。
一个身着校服的小讲解员站在展柜前,声音清亮:“这是当年修建红星二渠时用过的钢钎。两米长的钢钎,历经捶打,最后只剩十几厘米。那时没有水泥,战士们就用红砖粉和石灰面自己做……”
有游客俯身凑近,细看那根旧钢钎。
小讲解员稍稍停顿,又指向一旁的黑白照片:“这条渠修成之后,有人留下来守渠,一守就是一辈子。爷爷守完,父亲守;父亲守完,儿子接着守。三代人,七十多年,守渠的人从来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