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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来路 从容向前

来源:兵团日报时间:2026-11-20 10:26:11 作者: 编辑:蔡宇坤 责任编辑:许灏

回望来路 从容向前

编者按:岁月无声,一代人的故事藏在大地的变迁里。今天,我们以“70后”的视角回望成长岁月与家乡变迁:从连队童年到军垦新城,从物资匮乏到生活丰盈,个人记忆与时代脚步彼此交织。文字饱含对故土亲人的深情,藏着对勤俭、责任与善良的体悟,也有对“自我”价值的重新思索。回望不是沉湎过往,而是为了记住来路、安顿内心,更从容地走向前路。愿读者从中读懂一代人的共同心绪,触摸时代赋予普通人的温度与力量。

一支五分钱的冰棍

王东江

我的童年,是在兵团连队里完完整整度过的。也就是说,自打出生直到小学毕业,我没走出过团场半步,连公共汽车的车门都没摸过。

我们困居僻壤,所幸有一所完全小学,不用辗转奔波,就能读完小学。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春风初至,生活刚有起色,依旧每一分钱都要攥出汗才舍得花。连队土坯房一排挨着一排,沧桑之中,尽是清贫。

年幼的我读不懂时代,却能真切掂量出家底的厚薄:我们家的条件,比不少职工家庭差出一大截,零花钱就是最直接的标尺。别的小朋友每月能拿到五到十元,在当时算得上宽裕;可我最多只有两三块,拮据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几角钱。我不止一次拽着母亲的衣角,央求能和同学拿到一样多的零花钱。母亲每次都深深叹一口气,说着同一句话:“就我们家这条件,能供得起你和妹妹安心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挤得出闲钱?”连队职工大多靠种粮食过日子,收入来源单一,既要养家糊口,又要供孩子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

一到夏天,小学校门口就会出现卖冰棍的阿姨。一架老旧的二八式自行车,后架上牢牢绑着一只厚重木箱,箱体糊着一层白纸。箱内,一支支光秃秃的冰棍,像襁褓里的婴孩,严严实实捂在棉被里。我常纳闷,大夏天的,还给冰棍盖被子,难道它不怕热吗?

中午放学后的十几分钟,是阿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一天大半的买卖都集中在这会儿。冰棍分两种:五分钱一支的,掺了牛奶和糖精,乳白醇厚;两分钱一支的,只有清水兑糖精,清清淡淡。

我是两分钱冰棍的常客,“口袋经济”不允许我另有选择。时日一久,味觉和食欲都向我提出抗议。看着同学们捏着五分钱的冰棍,一口口吮着,惬意从嘴角漫开,掠过鼻翼脸颊,在眉眼间漾开。我只能悄悄躲到土墙拐角,压下满心难堪,一点点把这支糖精冰棍吮到只剩竹签,才恋恋不舍地扔掉。在那些夏日里,能吃上一支五分钱的牛奶冰棍,对年少的我而言,是比飘在学校上空那朵云还要遥远的理想。

一群孩子挤在车前,一只只小手举着磨得发亮的硬币,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刺得阿姨眯起眼睛。“几分的?”阿姨语速很快。“五分的!”“两分的!”应答声此起彼伏。阿姨伸手接过硬币,麻利地塞进胸前缝着的布兜,掀开棉被一角,指尖一探,捏起冰棍,划过一道轻快的弧线,递到一只只急着尝鲜的小手里。

望着闹哄哄的人群,我动了歪心思。一个蒙混过关的念头,在稚嫩的心底悄悄萌生。一个中午放学时分,趁着一群孩子争相递钱抢购冰棍,我捏紧一枚两分硬币,往前一递。阿姨问:“几分的?”我答:“五分的!”阿姨没细看,接过钱塞进布兜,一支奶白的五分钱冰棍,像梦一样落到我手上。

我退到一处角落,贪婪地吮吸着梦寐以求的冰棍,牛奶混着糖精的甜香直抵舌尖,熨帖心头。那一刻,小小的满足,仿佛飘上那朵白云,游荡在校园上空。快意漫上心头的同时,一丝恐惧也悄然袭来。那个年代,兵团人把品行看得比山还重,诚实是做人的底线。我一向珍视兵团后代这个身份。这个身份,连同作业本上鲜红的分数,是我为数不多的骄傲。

可我抵不住心底的渴望,一次得手,胆子便大了起来。接连几天,我怀着忐忑,如法炮制。有一回阿姨接过钱,指尖顿了顿,没有低头细看,只是抬眼望了我一下。我的心猛地一紧,一股不安袭遍全身。好在阿姨没有多说,一支五分钱冰棍依旧划着轻快的弧线送到我手中。心虚的我,此后好几天,再也不敢凑到冰棍木箱跟前。

1979年的儿童节,像长着翅膀的天使,飘向八岁的我,如梦似幻。

那时,兵团渐渐有了新气象,市场活络起来,职工手头多了一点活钱。不知是父母手头宽裕了些,还是特意在过节的时候哄我们开心,我和妹妹破天荒拿到两元过节钱。攥着纸币,兴奋涌遍全身每一根血管,仿佛一下子成了富裕的人。

尽管儿童节放假,校门口中午依旧热闹,卖冰棍的阿姨也来了。不少同学都拿到家里给的过节钱,冰棍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挤进人群,稳稳捏着一枚货真价实的五分硬币,开口时带着几分自豪:“五分的。”阿姨听见声音,接过钱捻了捻,放进布兜,轻声说:“等一等,我最后给你拿。”

我的心往下一沉,不安漫遍全身,想走又挪不开脚步,只能心慌意乱地在一旁等候。

十几分钟后,孩子们渐渐散去,喧闹归于平静。阿姨看着我窘迫的样子,温和地笑了:“孩子,别害怕。今天是儿童节,阿姨送你一支冰棍,不要钱。”话音未落,她从布兜里摸出那枚五分硬币,又从木箱里取出一支奶白的五分钱冰棍,一起往我手里塞。我局促地往后一缩,仿佛心事被看穿。

阿姨看透了我的心思,慢慢开口:“我打听过,你学习踏实,还主动帮同学补习,是个好孩子。这是阿姨送给你的儿童节礼物,你要是不收,我可要难过了。”我捧着冰棍和硬币,眼眶一下子热了,哽咽着想认错:“阿姨,我对不住您……”

阿姨连忙摆手拦住我:“孩子,那件事阿姨早就知道了。咱们都是一个连队的,你家日子紧,我都看在眼里。但凡手里宽裕一点,哪个孩子愿意昧着良心占这几分钱的便宜?”她又郑重叮嘱:“这件事,你知我知。往后好好做人,阿姨答应你,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阿姨守住了承诺,我也把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只要放学没有要紧事,我就主动留下来帮阿姨照看生意。她收钱,我取冰棍,我们配合得默契顺畅,乱糟糟的人群也变得井然有序。忙完后,阿姨常会把快要化掉、不好再卖的冰棍拿给我吃。一开始我不好意思接,阿姨宽慰我:“这是你应得的。你搭把手,帮我省下不少工夫,不然大热天里,还要化掉更多冰棍,损失更大。”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四十多年一晃而过,1979年那个儿童节,依旧清晰刻在记忆深处。那一年,时代转身,算不上轰轰烈烈,却已经初绽光彩。改革开放的大幕徐徐拉开,兵团连队也在悄然改变:黄土路铺上了砂石,泥坑不见了;土坯房慢慢被红砖房取代。物资日渐丰盈,冰棍裹上花花绿绿的包装,零花钱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们这代“70后”,踩着时代的鼓点一路走来,亲眼看着兵团从戈壁滩上破茧而出——像一位曾经面黄肌瘦的少女,一点点长成眉眼明媚、生机饱满的模样。

一支五分钱的冰棍,分量很轻。可那位阿姨藏在宽容里的善意,落在一个兵团少年心底,埋下一粒善良的种子。往后漫长岁月,无论走多远,我始终记得:贫穷是一时的境遇,诚实与善良,才是一辈子要守住的初心。

给自己买件礼物

龙建雄

想到这个标题,我心里一乐,随之而来的是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同样感受的“70后”伙伴。有时候,决定给自己买件东西,很像在脑子里预演一次“家庭常委会”:给妻子买,叫“应该”;给孩子买,叫“投资”;给父母买,叫“孝顺”;给自己买嘛,便成了“浪费”。总把自己排在最后,只要“想要”这个想法冒出来,就赶紧压下去,仿佛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一桩罪过。

我认识一位企业总监,管着二三十人的部门。有一回吃饭,他忽然撸起袖子,亮出腕上的手表:“你看这表,戴了快二十年,是结婚时老丈人送我的。”说完,他苦笑一声:“我一直想换块新表,这块表如今每天都要校准时间。逛过好几次商场,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你说奇怪不奇怪,给孩子报三万块的暑期补习班,我眼睛都不眨;可给自己花钱买块表,心里却像做贼一样。”

这或许是我们“70后”这一代人共同的心结。从小到大,学校教我们“孔融让梨”“先人后己”;走入社会,现实又不断提醒我们要勤俭节约、心中多装着他人。逢年过节,给重要的人送礼要周到,给客户送礼要体面,给亲戚送礼要实惠,给爱人送礼要舍得;唯独轮到自己,一句“没必要”,便轻轻打发了。有人说,这是可贵的美德,我并不反对。可静下心细想,这又常常违背本心。

人活一世,可以简单:你托我一把,我扶你一下,彼此尊重,彼此扶持。心中先立起这个“我”,才有力量去托举别人。当我们习惯性把“自我”等同于“自私”,“人”字这架天平,就容易失衡。这个“我”,长久活在他人的评价里,慢慢就不再是真正的自己。

世间万千物件,唯有被“我”珍视,才有特别的分量。一件衣裳挂在商铺,不过是一匹布料;穿到身上,才是为你遮体御寒的衣衫。一块手表摆在柜台,只是一件商品;若戴在你的腕间,才开始记录独属于你的时光。古人讲“物物而不物于物”,而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先要承认:你值得拥有。中国海军第一位女舰长韦慧晓曾说:“一块不贵的手表,因为我戴过了,所以身价百倍。”这句话打动了无数人,正是对“物随人贵”最生动的诠释。

说到底,给自己挑选一份心仪的礼物,和送给别人礼物,本质上都是一句“我在乎”:在乎那个“你”,也在乎这个“我”,二者并无高下。细细想来,一个连自己都不愿心疼的人,对旁人的好里,难免藏着委屈。

“人”字这一撇一捺,总得有一笔撑住自己。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给自己买一件喜欢的东西,算不上奢侈,更不是自私,不过是送给在生活里一路摸爬滚打的自己一张“奖状”。旁人如何看待、怎样评说,大可随它而去。等到告别这世间的那一天,喜欢的、厌弃的,珍视的、遗忘的,都会化作烟尘;而你去往另一个地方,趁还来得及,想给自己添点什么,就别亏待自己。

倘若在心仪的物件面前犹豫超过五分钟,心里就该明白这份渴望。这个道理并不深奥。

可克达拉的童年回响

朱萍

我是一名“70后”,出生在早年的可克达拉农场,如今在四师可克达拉市工作。多年来,我亲眼见证一句传唱的歌词照进现实:“等到那草原上送来春风,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唱歌的人未必踏上这片土地,听众也未必真切懂得这份变迁,但我们这一辈人,却是一步一个脚印丈量着这片土地的蜕变。

常有人说,“70后”的人生跨度很大,历经数次时代变迁,几十年间走过了别人几代人的历程。这话听来宏大,落到每个人身上,不过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细碎记忆。作为其中一员,我想讲讲我们这些普通人那些细小的幸福。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年少的我们便要分担家务事:挑水、做饭、洗衣,喂养鸡鸭鹅兔猪羊。周末还要参与春种、夏管、秋收,那时一周只休一天。每年国庆节,下地收苞米是固定活计。也正是这样的日子,让我练出了一身生存本领:蒸馍馍怎样发面揉面才暄软,家常菜怎么炒才可口,这些生活窍门,很多菜谱都未必写得明白。

儿时几乎没有零食的概念。“六一”儿童节,分到院子里杏树上摘的杏子、小卖部买的一块老面包,就是我们难得的美味。嘴馋了就自己寻吃食。连队里同龄的孩子,谁没爬树捋榆钱、打沙枣?田埂沟渠间,去小河汊捉鱼,到地头挖野菜,往芦苇丛追蜻蜓。我最爱一种叫“黑豆豆”的紫浆果,还有一串串小野葡萄,个头不大,清甜天然。烤蚂蚱、烤嫩苞米、烤青麦穗,但凡能入口的,我们都试着尝过。最难忘的是捡拾甜菜根,擦丝熬上一整夜,才能得到一小碗黑红色糖稀,趁热夹进热馍馍里,那股香甜,现在的孩子很难体会。

经年累月寻食的本事刻在了记忆里,直到现在走到野外,我还会下意识找寻“黑豆豆”、野葡萄。只是随着垦荒开发、环境变迁,它们越来越少见。2024年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偶遇一小片野葡萄,我驻足细看、不停拍照,一位同龄学员还为此专门写了文章。一代人的惦念,就这么跨越遥远距离。

回望童年,印象最深的两样:玩耍与读书。

游戏都是就地取材。打玻璃珠,画线、挖洞定输赢;滚铁环,铁钩引着铁圈奔跑,一倒地就要重来;丢沙包,三人成局,接住沙包还能“攒命”;跳房子,砖块、粉笔在平地画出格子,自己琢磨花样;跳皮筋从腰间一路挑战到头顶。没有人说清这些游戏从哪里传来,课间、放学后,大家凑在一起,不断翻新玩法。如今偶尔看见孩童玩相似游戏,总觉得少了当年的兴致,这些独属于我们的时光,格外珍贵。

那时读书不是家里头等要紧事,好在父亲爱书,逢进城便去新华书店买书,这成了我童年最郑重的期待。家中藏有不少历史读物:《商鞅变法的故事》《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故事》,还有四大名著,以及《儒林外史》《聊斋志异》和多部历史人物传记。

小人书和儿童读物,更是枕边至宝。邻里之间互相传阅,书页翻得卷边也舍不得丢,不少书在岁月里慢慢遗失,想来难免怅然。年近半百赴北京大学学习,参观中国国家版本馆时,我撞见一片小人书的世界,一排排熟悉的册子映入眼帘,满心亲切,又深受触动。一个珍视文化的民族,不会任由一段过往被抹去。这些带着时代印记的读物,陪着我们分辨善恶美丑。

旁人说起那个年代,常觉得简陋清苦,于我而言,它丰盈了我的精神世界。相比父辈老军垦,我们接受了更为完整的教育,一路跟上时代,熟悉互联网,慢慢接触人工智能。相比今天的孩子,我们有大把时间亲近自然,在朴素日子里自创乐趣,在摸索中慢慢成长。

那段简朴岁月教会我勤俭自持,在困顿中安顿内心,扛起为人子女、为人父母、身为公民该担的责任。更庆幸生逢时代向前,亲眼见证连队蜕变为城市。这座兵团人一砖一瓦建起的生态新城,在我们眼前慢慢生长,让我们看见生活有更多美好的模样。

刚刚落幕的秋天色彩绚烂,恰如步入人生之秋的“70后”,生命的丰厚徐徐展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节奏。草原春风岁岁如约,可克达拉,还在改变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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