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润心 筑梦边疆
编者按
在天山南北的广袤土地上,兵团散文作家以笔为犁,深耕岁月与山河。他们或扎根团场,将连队烟火、边疆风物凝于笔端;或怀揣赤诚,在兵团历史与现代图景中探寻精神根系,用文字勾勒兵团人的筋骨与温情。
刘侃以叶尔盖提为创作之源,让文章中的每句话都带着泥土芬芳。王玮以胡杨为喻,在个人体验与集体记忆之间架起桥梁,文字如大漠胡杨般坚韧,承载着对家园的深情与对生命的思考。陈虹从连队童年中汲取创作养分,沙枣花香、“老张叔”的微光化为笔下的暖流,在文字与音符间守望故园。王东江以文字为庄稼,玉米香、甜菜甜浸润笔墨,连队的故事在他笔下流传甚广。
推介四位兵团散文作家,让我们一起走进他们的世界,感受文字里的兵团温度与精神力量。
陈虹:故园入梦笔生花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朱丹丹

陈虹在世界读书日活动现场弹奏《西部主题畅想曲》(资料图片)。陈虹 提供
“人漫长的一生,都在仰仗童年的滋养。”12月2日,陈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胡杨叶,覆盖着她记忆里的童年,那是她所有文字的起点。
20世纪90年代初,陈虹的父母从重庆来到新疆,在一师九团五连承包了40亩棉田,从此把家安在了边疆。“童年最深的印象,是父亲深夜伏案写作的背影,和那个摆满书的红木书柜。”她微笑着回忆。她的父亲常说,“文字能留住时光”,她便学着父亲的样子翻书、识字,渐渐爱上了笔墨的清芬。农忙时,她跟着母亲下地,累了就坐在田埂边,静静地观察水渠里白杨树的倒影,看风吹过棉田时掀起的绿浪。“一个人站在茫茫天地间,忽然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事产生了紧密联系,继而滋生出深沉的爱,直到无法割舍。”陈虹说。
2008年,还在上中学的陈虹,写了一篇有关奥运的文章,获得一个征文大赛的一等奖,自此与文字结下不解之缘。2012年,她的作品《一种心境》刊发于报刊,随后《阿炳与二泉映月》又在另一个征文大赛中获奖,这些鼓励让她更加坚定了写作初心。上大学期间,陈虹沉浸在新疆文学的世界里,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李娟的《九篇雪》……这些文字照亮了她的创作之路。她开始学着描摹身边的风景,在散文《初夏树帖》中,她这样写阿拉尔的沙枣树:“五月的阿拉尔,你绝不会忽视一棵沙枣树,或者说,一树沙枣花。”
生活的变迁在悄然发生。2013年,陈虹一家离开连队,搬进了新楼。此后,她常常骑车路过曾经的家园,在暮色中对着熟悉的灯火沉思。连队的草木、故人、旧事,都成了她想要打捞的珍贵记忆。“我望着被芦苇和积雪覆盖的荒滩,仿佛看见白婆正拿着针,在月白色的布上绣一场柔软洁白却绝不冰凉的雪。”她在《月白衫子上的雪》中这样写道。
让陈虹牵挂的还有那位收破烂的“老张叔”。他满脸胡茬,话不多,见人总是“嘿嘿”一笑。知道陈虹爱读书,“老张叔”常把捡来的报纸、杂志和小人书,悄悄放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多年后,陈虹以他为原型创作了《草房子或洋娃娃的黄昏》,发表在杂志上。“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便在文字里叫他‘老张叔’,他虽然平凡,但闪着微光。”陈虹说。
生活的轨迹并非一帆风顺。2018年,陈虹辞去工作,创办了古筝工作室,随后又选择考研深造。忙碌几乎填满了她的所有时间,文学创作似乎进入了暂停期。“我发现弹琴和写作很像,艺术是相通的。音乐教会我用细节传递真情,在散文里,一个精准的意象同样能让情感落地生根。”她说。
2024年,陈虹参加了第二期鲁迅文学院文化润疆作家培训班。一个月的集中学习,让她对写作有了更深刻的思考。这一年,她的作品陆续登上《民族文学》《诗歌月刊》等刊物。“我认为好的文章从来不是脱离现实,而是扎根生活的沉淀。”陈虹说。
陈虹希望自己的文字能“与土地对话,与先辈共鸣”,像一把钥匙,打开父辈们埋下的记忆。这份文学使命,让她的写作渐渐超越了个人情怀,触及兵团人的集体记忆。
如今,在文字与音符之间,陈虹始终以笔为犁,静静守望着那片扎根于心的故乡。那些童年的滋养、连队的岁月、平凡人的微光,都化作她笔下最动人的篇章。
王玮:怀揣赤诚,扎根塔里木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阿热依·热依哈巴提

王玮在塔里木大学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组织开展的“以艺绘胡杨 同心筑雅韵”采风活动中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资料图片)。赵澳 摄
12月3日傍晚,记者联系上王玮时,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平稳的嗓音:“您好,请稍等。”背景声里,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停顿翻阅资料的轻响。
“每天下班后,是我创作的最佳时间。”过了一会儿,王玮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此刻正在润色《擦燃生命的火柴——基于核心素养的文学课》书稿,字里行间满是对文学的热忱与对生命的思考。“我想突破课堂限制,为提升文学爱好者的阅读能力和创作水平做一些事。”王玮说。
近20年的光阴流转,王玮早已将文学之根深深扎进塔里木的土壤,用文字在风沙中培育出了一片丰盈的精神绿洲。2006年,她从山东师范大学毕业后来到兵团,在塔里木大学当了一名教师。2012年至2017年,她在浙江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攻读博士学位,在此期间,坚定了创作理念——既要扎根中国西部的现实土壤,又要具备跨文化的视野与胸怀。
今年,王玮有幸参加了第三期鲁迅文学院文化润疆作家培训班,这段珍贵的学习经历让她更加明晰了作家的使命:“文学不仅要书写个体的悲欢,更要记录时代的脉搏、土地的呼吸。”也是在这一年,她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并担任塔里木大学作家协会主席。对她而言,这并非荣誉的简单叠加,而是意味着更具体的责任。
在塔里木河畔的岁月里,王玮的散文创作始终在个人体验与集体记忆之间探寻平衡。她将目光聚焦于这片土地上最具代表性的生命——胡杨树。在《胡杨恋》一文中,她细致描摹胡杨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的生命历程。“胡杨树可谓在变化中寻求生存的典范。”她在文中写下的这句话,既是对胡杨树生命智慧的赞颂,也是对自己文学道路的隐喻。在《绿子》一文中,王玮塑造了一个经历创伤却依然坚强的女性形象,绿子“身穿一袭绿色长裙子,眼睛如春水一般柔软”,这个虚构的人物承载着她对生命的哲学思考。“绿子并不只是‘绿子’,绿子其实有千般模样。”这句话恰恰反映了她的创作理念:优秀的文学形象应当具有开放性和多义性,能够容纳不同个体的生命体验,引发读者共鸣。
王玮的文学世界是立体而丰盈的。除了散文创作,她还在诗歌翻译、创作与学术研究等领域不断深耕。作为塔里木大学的教授,她不仅是文学的创作者,更是文学种子的播撒者。在她的课堂上,文学鉴赏从来不是枯燥的理论讲解,而是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深度对话。这份将生命体验与文学教学深度融合的实践,也逐渐沉淀为她系统的思考,最终凝聚成《擦燃生命的火柴——基于核心素养的文学课》的创作初心。
近20年的风雨兼程,王玮用文字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在散文《塔里木的“地之灵”》中,她深情地写道:“塔里木,终究你成了我此世的家园。”这里不仅是她教书育人的地方,更是她文学创作的精神原乡。在《献给阿拉尔的歌》的结尾,她饱含深情地落笔:“阿拉尔,这是我们的家园,这是我拥有的一切。遥远如诗的阿拉尔,近在咫尺的阿拉尔……平凡朴素的阿拉尔,追求卓越的阿拉尔……”这些滚烫的文字,道出了她与塔里木最深刻的情感联结。
如今,王玮依然在阿拉尔写作、教学、生活。她的书房窗外,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岁月中静静蜷伏,胡杨林在风沙中傲然挺立,一如她的文字,在时光的磨砺中愈发坚韧有力。她始终坚信:“这里的一切都值得书写,而我才刚刚开始。”在打磨书稿的日夜里,她将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与文学感悟融入其中,希望能让更多人感受到文学的力量。
刘侃:风物凝笔端 岁月入文章
兵团日报常驻记者苟汇敏

12月3日,刘侃(右)在九师白杨市新华书店浏览文学书籍时与文学爱好者交流。兵团日报常驻记者 苟汇敏 摄
“小张,你看‘一条被山影压弯的瘦沟,七里长’这句,能不能把叶尔盖提的地貌写活?”12月1日,冬日暖阳斜洒在刘侃的办公桌上,他正在和同事张玥一同打磨一篇新写的散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藏着这位在兵团深耕16年的文学爱好者对文字的赤诚。他总说自己的笔“长在叶尔盖提的泥土里”,每一句文字都裹挟着大地的温润气息,每一个标点都凝结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刘侃的文学“根据地”是九师一六二团所在地——叶尔盖提。说起这里,他的眼里总闪着光,仿佛又望见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景致:3月河冰消融时鱼群洄游的轨迹,5月红柳花绽放如霞的绚烂,7月葵花田里翻涌的金浪,9月职工弯腰采摘番茄的身影。在叶尔盖提生活的近10年,是他创作最坚实的积累期,电脑里记满了团场的烟火细节:榆荫下棋友熟稔的棋路,连队职工喜迁新居时的欢呼,甚至打瓜成熟时的香气浓度……“有一次写番茄丰收,我特意去地里蹲了半天,看大家采摘、装筐,听他们说‘番茄红得像团火,能甜到心里’,这些鲜活的话,比我绞尽脑汁写的句子生动百倍。”刘侃说。
2018年10月,在毛泽东文学院第七期新疆作家班的结业分享会上,刘侃的发言给在场者留下深刻印象:“我在边境连队见过巡边的职工,在团场榆荫下见过对弈的老人,在葵花地里见过拍照的年轻情侣,这些鲜活的日常,都是兵团人的生活。”彼时,他已经在文学道路上默默耕耘多年。
2022年,他的一组散文《走读新疆——我与叶尔盖提》在《北疆时报》陆续刊发,字里行间的乡土气息迅速打动了读者。“他写的都是我们真真切切的日子。”九师一六二团退休职工董晓萍说。
对刘侃而言,团场生活是一段解不开的情感羁绊。他曾离开,最终还是选择归来。在兜兜转转中,他看清了生活的本真,也明确了写作方向——用一支笔,书写自己眼中的团场与连队。这份觉醒让他的文学视野不断拓宽,从叶尔盖提的田间地头,延伸到全疆大地,甚至远及河西走廊。
2024年的自驾游,为他的创作注入了新的厚度。从张掖马蹄寺石窟的佛像,到敦煌壁画里的修竹,再到吐鲁番出土的唐代学童《论语》手抄本,这些文化印记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散文的魂是‘见识’,光有生活是不够的,还得有文化积淀。”他在旅行日记里写道。此行催生的《高昌访古》等散文,因兼具历史质感与个人感悟,在自媒体发表后引发热烈反响。
今年6月,在四师可克达拉市举办的“文润兵团”名家主题创作暨兵团第十届青创会上,刘侃借着兵团作协“名师带徒”的契机,拜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沈念为师。“你的文字里虽然有生活温度,但结构松散,这是硬伤。”沈念在“面对面改稿”环节直击要害,为他开出“阅读处方”。这段经历彻底重塑了刘侃的创作观:“以前总觉得作品足够真诚就够了,现在才懂得,好作品都是‘苦心经营’的结果。”此后,他沉下心细读经典,在文本分析中反复打磨笔法,让文字既有生活的温度,又有结构的筋骨。
谈及未来,刘侃的目光望向窗外,办公桌上的稿纸旁,摊着一张圈满探访点位的地图。“未来三五年,我要走遍这些地方,像追溯河流之源一样,探寻脚下土地的历史与文化,描摹这里人的生活。”他语气坚定,“把根扎得再深些,才能写出兵团人的筋骨与温情,拓展属于我的文学版图。”
夕阳西下,暖阳为稿纸镀上一层金边,刘侃再次埋下头,继续修改那篇含着“一条被山影压弯的瘦沟,七里长”的散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叶尔盖提升起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暮色里,酿成了最动人的文学序曲。
王东江:深耕沃土 枝繁叶茂
兵团日报常驻记者李惠

12月3日,王东江(右)向同事分享创作体会。兵团日报常驻记者 李惠 通讯员 高莹 摄
12月1日,记者见到王东江的时候,他书桌前的灯光如夜里的星子,映照着案头的稿纸与笔墨。
30年光阴荏苒,这个从鲁西平原的青涩少年到伊犁河谷的沉稳写作者,始终以笔为犁,让文学的根系沿着连队的脉络,深扎在岁月深处。
1991年的春风里,20岁的王东江背着简单行囊,从鲁西平原抵达新疆,投奔在一家钢铁厂工作的叔叔。在钢铁厂工作的6年里,他当过运料工、炉前工、铸铁工……1993年的夏天,一手好字为他带来转机,他被调至厂工会工作。此后,他用毛笔书写黑板报、墙体标语,让笔墨与厂区烟火相融,为枯燥的生活增添了温润色彩。
1994年,王东江将对土地的眷恋凝成散文诗《土地情》,发表在《新疆军垦报》(《兵团日报》前身)上,这篇不足千字的小文成了他文学之路的起点。此后,钢铁厂的炉火与深夜灯光相伴,他的文字陆续见于《伊犁日报》《新疆日报》等报刊,20余篇作品如点点星火照亮创作路。
工厂岁月不仅孕育文学梦,更牵起一段缘分。他遇见了来自四师七十九团一位酷爱读书的配电工姑娘,共同的文学喜好让两人相知相守。1995年结婚后,他的妻子讲述的兵团故事,让他渐渐读懂了这片土地的厚重与兵团人的坚守。
1997年,王东江和妻子离开了钢铁厂。在这之后,他当过钟表修理匠、刻字匠、商店牌匾制作匠,辗转于兵团团场和地方乡镇。2011年,王东江定居在都拉塔口岸附近的一个连队。
2014年棉田丰收季,40亩棉田里饱满的棉铃,再次撩拨起王东江沉寂多年的文学梦,文章《一刀准》的雏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后来,这篇文章发表在《兵团日报》上。此后,他的作品频繁出现在报刊上。
创作脚步从未停歇,风格亦在不断精进。王东江始终感恩连队,连队不但接纳了他,还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多年来,他聚焦连队题材创作,发表相关作品超过10万字,《握住你的手,从此成亲人》等作品先后登上《兵团日报》。
在文学之路上,良师益友常伴左右。2015年,王东江参加了兵团第六届青创会,与兵团作家师友切磋交流,眼界得以开阔。2017年3月,他有幸赴北京参加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这届高研班汇聚了董夏青青、陈末、赵勤、任茂谷等同道中人。邱华栋的关怀、刘亮程等名家的授课,以及学员之间深夜畅谈的文学感悟,都成为他创作路上的宝贵养分。
鲁迅文学院的学习重塑了王东江的文字质感。作家雍措将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诗意表达,作家帕蒂古丽用自然意象构建象征意义的灵动文风,深深影响了他的创作。
近几年,他创作了不少与连队有关的散文,如《洒遍连队都是情》《连队的路口》《连队的巾帼们》等。他常说,文章中的每个字都是泥土里的种子,唯有深深扎根土地,才能枝繁叶茂。他的文字里满是兵团连队的印记,飘着玉米的醇厚、小麦的香甜、甜菜的甘甜,那是独属于土地的芬芳,也是独属于兵团的味道。
光阴流转,从青涩少年到沉稳中年,王东江始终与文字为伴、与连队相守。那些流淌在稿纸上的字,如同田垄里茁壮成长的庄稼,承载着他的个人梦想,更承载着兵团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兵团的土地滋养了王东江的笔墨,连队的生活丰富了他的创作。他的文学之路,注定与兵团连队紧密相连,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深深扎根在连队的沃土里,如庄稼般生生不息,绿满田垄。